小宛以为是老爸加夜班赶稿,顺手推开门来。
“奶奶?”她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奶奶抬起头,满脸迷茫,满眼神伤:“宛儿,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若小姐?”
“奶奶……”
“今儿你和你爸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爸不信,我信。”奶奶的昏花老眼中渐渐蓄泪,“我来借你爸的唱片机听听小姐的唱腔,想请小姐出来,跟我见上一见。”
“奶奶,她不会来的。”小宛同情地说。她已与若梅英通灵,心生感应,完全明白梅英为何不肯现身——不仅是因为奶奶年事已高,本来就日暮西山,再也禁不得阴气入侵;还因为,当年的若梅英,不愿意面对今天的小青。
六十年久矣,人面桃花,沧海桑田,多少无奈辛酸,一言难尽,见又何为?
小青记忆里的若梅英,正是她一生中最风光最温柔的时段。当年她头也不回地别了青儿,也就告别了那个有爱有情义的若梅英,再也不能回头。
梅英是连女儿赵自和都不愿意见面的——除了水小宛,她现身,只为杀人,不为叙旧。
“梅英不会现身的。”小宛再次说:“她说过,我所以能见到她,是因为我们相差六十年,却是同月同日生,在佛历上,也就是同一个人。我见她,好比照镜子。”
“你能见到,我却见不到……”奶奶忽然哭了,泪水长流,仿佛回到六十年前,那个忠心的、懵懂的、不谙世事又有点嘴馋的跟包丫鬟小青。在小姐面前,她永远只是小青。她想念她的小姐,想了半世,如今知道她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好不痛心。
小宛惊动地看着奶奶的眼泪,想不到一个老人的悲痛也会这般软弱怆恻。梅英魂明天就要与世长辞,到那时,便连自己也不可以再见她,何况奶奶。那么,奶奶就是一辈子的抱憾了。
她好想帮助奶奶完成心愿。
“好,奶奶,我帮你见她。”小宛豁出去。虽然梅英不会现身,然而她自有办法画皮以代,“奶奶,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样帮小姐梳头的吗?”
梳子,篦,节,簪,钗,珠花,凤,步摇,络子,泡子……
水家是梨园世家,水溶为了找灵感,向来把书房布置得如剧场后台一般,到处都堆放着假的花卉、盆景、旗帜,青花瓷瓶里插着翎毛,旧式隔扇上挑着宫灯,连墙壁都用剧场的“守旧”遮起,粉墨行头,应有尽有,虽不至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却也是胭脂水粉垂手可得。
小宛端坐在妆镜前,敛容正貌,不苟言笑。奶奶——哦不,是小青,一样一样恭敬小心地在替小姐上妆,丝毫不敢马虎。
描眉的不是眉笔,是炭墨;施粉的不是腮红,是胭脂——不用粉扑拍在脸上,而是化在手心,在双颊揉匀,再点染眼眶;娇滴滴一张清水脸儿上,悬了鼻,点了唇——不要涂满,只是中间一点红,越显得面如白玉,眼如星辰。水纱勒头,勒得两条眉毛斜飞上去,眼角高高吊起。然后贴上绺子,让庞儿更俏更妩媚……
镜中人一点点分明,不是若梅英又是谁?她旋个身,随着音乐扬起水袖,轻抛眼神。
小青脱口呼出:“小姐——”老泪纵横。
留声机里在唱: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是一曲《中吕》。不属于《游园惊梦》,也不属于《倩女离魂》,是小宛从未听过的一支曲。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好不应景!
小宛不由身子一软,泪水涌出。梅英,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