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自王谢堂前飞至百姓家仍是燕子,至于出处,何必问,有谁知?
又签了几份新合约,都是古装戏。
我对时装片没兴趣,太浪漫的故事不现实,而依足真实的故事没意思。生活本身已经够平庸的了,谁还耐烦在荧屏世界再塑造一个更俗的我?
如今,我的举止言谈越来越像蓝鸽子,对付记者的口头禅正如同蓝鸽子当年对待我。
“对不起,这个问题请同我经纪人谈好么?”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想必,记者们对我的抱怨和指责也正如同当年我对蓝鸽子吧?
我现在明白了,并不是一旦成了名人就变得骄傲,而是如果不骄傲那就简直连普通人也不要做。因为我毕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用来接待记者,对他们微笑,表白,出卖自己的心情甚至隐私。而且答记者问这件事,是真诚也好含蓄也好,几乎不论说什么都是错,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说。
想到自己当年也是这些以揭疮疤挖墙角为己任的无聊记者之一,简直羞愧难当,不能置信。
原来,一切都只因为角色不同。
在其位谋其政的,不只是帝王将相,同样也是平凡大众。
我更加明白上官婉儿周旋于权力与男人之间的苦衷了。那不过是为了生存。
秦钺说过,世间最珍贵的是生命,一切的智慧与情感都要以生命为载体。如此,我有什么理由对人们过于苛责强求呢?
我尝试学习宽恕和忘记。
一日接到旧同事张金定的电话,期期艾艾地说:“唐艳,你现在出名了,该不记得老朋友了吧?”
我当然记得他,可是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成了“老朋友”了。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曾经那样劳神劳心的人与事,如今想起来只觉漠然。于是轻松地笑着,不置可否。
他听到我口气尚好,这才犹豫地提出要求:“我女朋友跟别人说她认识你,没人信。她就求我问问你,能不能让她同你合张影?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嘿嘿,有点……”
原来如此。
我礼貌地打断他:“不如这样,我送你十张签名剧照,写上你女朋友的名字,她自己留着也行,送人也行,就没人不相信她是认识我的了?你看好吗?”
张金定喜出望外,自是没口子称好。想想张金定与其女友那样的交易爱情居然也可以维持这许久,而且直至今天仍能做到唯唯诺诺,真也算不容易了。若是真能这样演一辈子戏,一下子白头到老,也不能不算是一段美满姻缘。至于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结合,到白发成霜子孙满堂时,谁又关心呢?
我一边认真地在自己的照片背面签着名,一边颇为安慰地想,看来我是真的已经修练得道,不再为旧时恩怨而挂怀了。
可是没高兴多久,与高子期的一次狭路相逢却令我原形毕露。
是在超市,我自低货架取物时忽然抬头撞到对方手臂,疼得“哎”一声叫出来,墨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两人面面相觑,我不禁暗叹一声冤家路窄。
那高子期竟有心问候:“唐艳,是你,好久不见。”
我不笑,冷冷说:“我倒是见过你,在录相厅里,只不过你忙着应酬,没看到我。”
“是这样?”他脸上微微红了红,这才想起问:“最近有和黛儿联络吗?”
“没有,黛儿魂魄已散,再不愿见我。”
话说到这份上已有几分怨毒。而高某仍未听出,犹自哈哈一笑:“唐艳你真会开玩笑。”
我这才省起此子根本不知黛儿已死。
可怜黛儿为他泪尽而逝,而他却自始至终无知无觉!我替黛儿不值,连那张英俊的脸也忽觉狰狞恶俗,顿时恶向胆边生,招呼不打一个转身便走,再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
走出超市,风一吹,只觉脸上凉嗖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当下再也没了购物的兴致,打一辆车径奔西大街而去。
黛儿去世已经数月,可是西大街的房子我一直不忍退租。这里留下我们太多的共同记忆,每当思念太甚,我便会来这里坐一坐,想一想。
最近因为出门不便,已经许久未来,屋子里结满蛛网,有种暧昧的陈旧的气息。我不顾灰尘,在床边坐下来,取出刚买的啤酒自斟自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