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忽然想起大学里现代文学课教学大纲里对《狂人日记》艺术手法的总结:一方面,他是一个“迫害狂”患者,具有一切狂人的心理特征:多疑、恐惧、富于幻想;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清醒勇敢的反封建斗士,擅于思考,严于自省,敢于反抗……
原来我的言行种种,在医生眼中看来,也不过是一篇现代版的《狂人日记》罢了。难怪他一脸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高深状。
不过,人的内心世界本来就是宇宙间最复杂的领域,一点都不比灵魂世界简单。我又怎么可能期望一个心理医生通过几句对白而完全理解于我?
我渐渐视与之方对话为生活中最佳娱乐。很多时候,我们更像是朋友交谈。虽然我知道,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需要唐禹付出高额诊金。
“老程。”我这样称呼之方,尽管我心里对他是尊重的。“我认为,你应该从我的收费单子里扣除你关于小时候尿床得麻疹这些叙述的时间,因为那些是你在说我在听,为什么你不付我费用?”
“你不如建议,我们应该像AA制吃西餐,各付各帐单算了。”程之方讽刺。
我立即拍手。“我赞成。这样最公平不过。”
“可是我从没有同你说过我小时候尿床的事。”
“是吗?我以为你已经说了。我觉得你从小到大事无巨细都已经向我报告完了,就好像是我看着你长大似的。”
“你敢对本医生不敬!”程之方抗议,但接着他笑起来,挠着头说,“真是的,不知不觉同你讲了那么多。”
“就是了,所以说你该付我费用。”
虽是说笑,但是隔了几天,程之方忽然开了一张支票给唐禹,数目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就医的诊金总额。
唐禹惊讶:“程医生,小妹一直赞你高明,我也觉得她进步显著,从没有想过要向你讨回诊金啊。”
可是程之方十分认真:“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好医生,不能接受你的诊金。”
“为什么?”
“因为,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基本职业操守就是不能同他的病人发生感情。”
唐禹大惊。
程之方继续豪情万丈地自我剖析:“我错了,我没有在治疗过程中把握住恰当的分寸和立场。我弄不清自己的身份位置。我常常会忘记自己是个医生。我的倾诉往往比客人还多。每当见到唐艳,我就有一种说话的冲动。这段日子以来,我相信唐艳已经成为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一个人,我也通过她的诉说彻底了解了她。她的内心世界太丰富,太美好,也太神奇了,我没办法不被吸引。一方面我为她诊治心理疾病,可是另一方面,我自己却患上了一种心理常见病——相思病。”
他这样长篇大论地说着,看到唐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迷惑,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诉说不够明确,终于简明扼要地下结论:“唐先生,我爱上了你的妹妹。”
“可是,唐艳不是我亲妹妹。”唐禹木木地说。
程之方愕然:“你说什么?”渐渐懂了,脸上浮现出惨痛失落。
唐禹反倒清醒过来:“你不知道吗?”他讽刺地看着对手,“看来你对她的‘了解’还相当有限啊。”
从那以后,唐禹不许我再去程之方处就医。
程之方把电话打到家里来,苦苦哀求:“唐艳,你必须见我一面,不然我会发疯。”
但是我相信一个心理医生必有办法自我调解,并不同情。
家里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唐禹索性将插销拔掉,并考虑给我另找医生,但是我自己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我已经好了,至少,再不会轻易头昏。
老程有一日在家门口堵住了我。
我陪他到附近小花园,坐在冷杉下看叶落。
天气冷下来,又到冬天了。
一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与秦钺相遇相爱。
才不过过了一年么?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走过一辈子。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一切只是昨天。
我叹了口气。
一阵风过,针叶密匝匝落了一身。
之方一根根地拂去,叹息:“唐艳,记得我同你说起的我的初恋吗?事实上,后来我又几次恋爱,都因为自己的职业病不欢而散。”
职业病。这是谁发明的现代名词?
演员富于幻想称之为职业病,医生不能恋爱也归罪于职业病。
我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