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秦钺只是你的想象,人间不可能有那么纯粹的精神之爱。你太追求完美了,在世俗的生活中得不到,就向幻想中追寻。这种丰富的想象力,正是你女性魅力的一部分,但太过夸张,就不节制。而成年人应该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合理选择记得或者忘记一些事,包括想象力。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我低下头捂住脸。有泪水自指缝间落下。不不,秦钺不是我的柏拉图之思,那是一场真正的恋爱,刻骨铭心。永生不能忘记。
这是我第一次在程之方面前落泪。
我本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多的理论要传述,可是意外地他竟难得地沉默了。当我擦干泪抬起头时,发现他一脸茫然。
跑心理诊所成为我每周两次的固定功课。
在那里,永远有一杯新鲜的果汁和程之方诚恳的微笑在等着我。
录音机“轧轧”地转着,我闭上眼睛,呓语般念着秦钺的名字,向之方说出我的经历,古城月夜那些刻骨铭心的相会。
程医生十分同情而理解地听着,然后用他的术语将一切合理化。
“你的情况很典型,属于心理疾病的一种,俗称情绪压迫症。”他说,语气平和而不容置疑。
根据他的分析,所有关于秦钺乃至黛儿灵魂的故事,都是我自己的臆想所致——由于我自小性格孤僻,长期压抑,所以幻想出了一个秦钺,并沉浸在这种精神恋爱中不可自拔。秦钺的离去,其实是我为自己寻找感情解脱的一种理由,是明知没有结果而不得不面对的一种逃避。换言之,是一种康复,一种自我拯救的方式。这证明我说到底还是一个清醒的人,理智的人。
“我当然是一个清醒的人,”我不满于他的分析,“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疯子。”
“我也不会认为你是疯子。”程之方继续他的标准的微笑。“谁都知道唐艳是一个最好的演技派明星,远远比一般人聪明敏感得多。但,也许这就是你的症结所在。”
“你是说……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的职业病?”
“依照通俗一点的说法,可以这么说吧。你扮演上官婉儿,于是就把自己当成婉儿转世,这是由于演员对自己扮演角色的过分投入,一种弄假成真的超级敬业。许多演员都声称自己每演一场戏就像死过一次,也是基于这同样的原因。事实上,来这里诊治的客人,最多的就是演艺圈里的人。因为他们日与夜往往进行着两种角色,活在不同的身份背景里,极容易产生情绪紊乱。所以,在这个行业里,有许多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心理医生,定期接受心理按摩,你不过是其中个案一例罢了。不过,由于你的成长经历比较特殊,所以你的情况要也比他们略为严重。”
我倒好奇起来:“很多同行来这里?说说看,都有哪几个?我认不认识?”
程之方板起脸:“你挑战我的职业道德。”
这种地方他从不马虎。
所有的疑问都难不倒程之方,再不合理的问题他都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显而易见,你是一个对古董研究有深厚爱好的人,一个有古典情结和诗人气质的女子,你精研唐史,却把它们当成是别人告诉你的知识。其实,那本来就是你自己读书读到的。”
这句话,解释了所有那些跑到我头脑中的记忆与信息,以及秦钺所教给我的唐朝史实,比如高阳之死,婉儿出世,比如乐游原的盛况,端履门的典故,青龙寺的传说……
“是这样的吗?”我茫然,“那么黛儿和陈大小姐呢?那也是我读来的故事不成?”
“那当然不是,不过陈黛儿小姐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非常关心她。俗语说‘关心则乱’,所以你对她便会有一些特别的反应,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程之方感慨:“唐艳,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聪明太过,幻想太多,这对于一个文艺工作者来说,是必不可缺的素质;可是对于花季年华的女孩子,则不大妥当,容易自我封闭,弄到真假颠倒的地步。大家通常说女孩子心病重,所谓‘心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幸亏你哥哥及时找到我,送你来就医。如果不是这样,只怕你会在自我逃避的路上越走越远,说不定会导致精神分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