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好在沙滩谈话的第三天向“雪霓虹”递交了辞职信。也许他一直在等着琛儿回心转意。他的路这么快便走到绝处,真是怎么都不愿相信。
但是她连班也不上,面也不露,做得这样不留余地,终于令他心冷。
她为他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乘飞机从昆明回大连时,另一次是在金沙滩分手。
两次,他都不知道。
因此他将永远不知道她的真心,不知道,这一生中,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她是真心地喜欢过他的。
而许峰则一反常态地热衷于工作,每天早来晚走,兢兢业业,再低的价码也肯迁就,再难的活计也要连夜奋战,亲力亲为,加急费都不收,简直勤奋如牛。
他害怕回家。回到家里,只觉得四壁空空,一点点声响都叫他惊动。有时从天黑辗转到天明,整夜都不能安睡。有时则干脆坐在藤椅上摇**终宵。那只吊篮缠花藤椅便是天池送给琛儿的神秘生日礼物,琛儿很喜欢,没事便坐在上面摇摇晃晃。如今许峰坐在那里,只觉得相思无穷无尽地涌过来,几乎将他淹没。
楼下一有车子经过,就想是不是琛儿回来了;如果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他的心简直就会提到嗓子眼里,跟着那脚步声一步一颤,巴不得敲门声随即响起。然而每一次,被敲开的都是别人家的门。
琛儿呆在天池家里,也是同样地度日如年,百无聊赖地将仅有的几张影碟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只是制造些喧哗来证实这是在人间。所有的城市人都寂寞,将自己关在钢筋水泥的罅隙里还不够,还要紧紧地锁上门,隔绝所有的人气;然后再拧开电视,欣赏无关痛痒之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有一点点欢喜,总算可以听到一把真实的声音了。她很甜地问候一声“你好”,拉开要长谈的姿势,准备不管是谁,都要抓牢了攀谈他三五分钟。
“天池吗?是天池吗?”没想到,对面是个老人,声音有些耳熟,但是颤抖沙哑至几不可闻。
琛儿要愣一下才想起来,竟是久未谋面的吴老先生——吴舟的父亲。她赶紧恭敬态度,自报家门:“我是卢琛儿。纪姐姐上班去了,吴伯伯有事找她?”
“不,是舟儿,吴舟他……”
琛儿忽然紧张起来,手心里密密地都是汗,屏住呼吸等老人将话说完。
“飞机失事,飞机失事了,所有的人都……”
“飞机?”琛儿莫明其妙,一时不能思想。
老人哭出声来:“舟儿在飞机上,舟儿,他想回国来……”
“不。”琛儿下意识捂住听筒,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噩耗摒于现实之外。
“他死了。”老人终于将话说完,“没有找到尸骸,有人把铁盒子送来家里……”
远处有风浪隐隐而至,琛儿木然地挂断电话,摸一把脸——湿湿地全是泪。吴舟死了!他想回到中国来,然而飞机失事。他死了!吴舟死了!
他要回来做什么?找天池吗?他终于和裴玲珑达成共议,还是决定离家出走?
然后,最紧迫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逼到眼前来:如何告诉天池?
“不要告诉天池。”这是程之方的第一反应。
“水无忧”里,几个好朋友又聚到了一起:琛儿、许峰、卢越、程之方——独独没有天池,也没有吴舟。
永远都不再会有吴舟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才只是几个月,却已经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吴老先生会为儿子立个衣冠冢,难道不叫天池参加葬礼?”许峰迟疑地问,“过后她知道了,会怨恨我们的。”
“那就永远不让她知道。”程之方暴躁地回答。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浮气躁过,几乎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不能告诉天池。她同吴舟的渊源笔墨难以尽述,倘若她知道吴舟丧生,岂还会穿上婚纱陪他走红地毯去?
他想到的,琛儿和许峰也都想到了,虽觉不忍,却也默认。他们也不想天池难过,吴舟这个人已经随裴玲珑乘上返英的飞机,只要他们不提起,他的名字永远都不会在天池的生命中出现,她也将永不知道他的死讯。既然如此,又何必令她伤心。就让她蒙在红盖头里跟随老程百年好合去吧,就算对爱情失望,也好过对生活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