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家家都备着这蟹八件的,一般是铜铸的,讲究一些的就用银打,亮晶晶的,精巧玲珑,就像工艺品。在我们苏州,每到了吃蟹的季节,家家摆出小方桌,把蒸熟的螃蟹热腾腾地端上来,先剪下两只大螯八只腿,再对着蟹壳四周轻轻敲打一圈,用小斧劈开背壳和肚脐,然后拿钎子镊子夹出蟹黄蟹膏蟹肉,最后再用小匙舀进醋啊姜啊这些蘸料,用蟹壳端着吃。”我瞥一眼阿陈张口结舌的傻相,颇觉快意,更加绘声绘色地卖弄起来,“所以呀,这敲蟹壳剔蟹肉的功夫大着呢,吃过的蟹,壳要完整,裂而不碎,肉要干净,颗粒无余。所谓‘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如果苏州人吃相野蛮,姑苏林黛玉又怎么会亲力亲尝还赋诗赞咏呢?”
“哈哈,搬出林黛玉助威来了!好,比赛背红楼,你们两个可算一比一平。”老板大笑起来,“锦盒说蟹,把我说得都馋了。明年蟹季,一定要去苏州转一转,专门吃蟹去。哪,提前说好了,在座的一个也不许少,到时候一起去,我做东!”
“对,就去阿锦家吃。”阿陈见风使舵,立刻跟着凑趣,“锦,你家的蟹八件是铜的还是银的呀?”
“瓷的。”我淡淡地说,不软不硬顶了一句。
又是沈曹笑着打圆场:“瓷的?不可能吧?我听说苏州人嫁女儿,蟹八件是陪嫁必需品,再穷的人家,金的银的陪不起,一套铜的蟹八件却是最起码的。你是不是要把蟹八件藏起来做陪嫁,怕我们抢走了不还呀?”
论调笑我却不是对手,脸上顿时烧烫起来,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幅题为《叹息》的海景照。不知为什么,这位沈设计师神采飞扬,笑容开朗,可是我却总觉得他的不羁背后有一种隐忍,一股拂不去的忧郁创伤。
席间已经换了话题,谈起网络与平面设计的接轨来。我低着头,专心地对付那螯八足,渐渐听出端倪:原来沈曹是位自由职业者,以摄影与设计为生,有作品登上《国家地理》封面,更是几次国际服装大赛宣传册和网页的设计者,年初才从国外归来,与某国外研究合作,致力于时光软件开发的新项目,尝试将音像产品输入电脑,用特殊的软件接通,并以声音催眠,让操作者神游于任意的时间地点。换言之,就是穿越时光隧道,身临其境地了解历史和世界。
“那我不是可以见到张爱玲了?”我脱口而出,“穿越时空的旅游,可能吗?”
“何先生说可能,当然会有理论根据。”阿陈不遗余力地拍马,“锦,如果何先生加盟我们公司,与我们合力开发这个软件,那公司就发大财了。先不论软件开发成功与否,这份广告效应已经不可估量。”
我这才明白,今天这些鲍参燕翅的真正价值原来在此。但是一时间我顾不到这些,仍然执著地问:“有了这个软件,我是不是可以见到张爱玲?”
“你很想见张爱玲?”沈曹微笑地注视我,“从理论上说,是可以的。只要将张爱玲旧时的生活资料输入电脑,就像拍电影那样用画面还原当时的背景环境,而你身临其境,就可以上门寻访了。”
“天哪!”我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置信,这样说,我的梦想岂非可以变成现实,这可能吗?
“科学家已经证明了有时空隧道这回事,而我们的发明,虽然不等于时空隧道,但是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步。不过,暂时来说,它还只是一种镜花水月的旅游,,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境,假做真时真亦假。可是它对人类历史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在真正投入使用之前仍然是个谜。”
“天哪!”我再一次感叹,“我真的可以见张爱玲了?”
“看阿锦这傻样,除了喊天哪就不会说别的,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一点点事就吓成这样子。”阿陈最喜欢以捉弄人来卖弄自己的幽默感,哪里会放过这个讽刺我的机会,当下做出一副西施捧心状,拿腔作调地学着我喊:“天哪!”逗得老板大笑起来。阿陈更加得意,越发用手托着下巴,蹙眉敛额,娇慵地问:“我怎么能见张爱玲呢?”
分明在取笑我。可是别说,虽然夸张,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