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正一手持听筒,一手接茶杯,百忙中还不忘了对无颜点头致谢。无颜对他绽开一个无保留的笑容,走到对面坐下,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一边手托下巴,痴迷地看着令正通电话的样子——男人在工作的时候,是多么迷人。
她听到他说:“这一个星期我都要请假,不是很要紧的事不必打电话给我……也许会更久一些,我会打电话回公司……那件事稍迟一点我会处理,不过准备工作已经做妥,只等时机成熟……数据已经存档,你可以打开电脑查一下文件……”然后是一大堆术语。她听不懂,可是她很喜欢听,只要是他说的,便都是天籁纶音,无限美妙。
她着迷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是这样深黑,嘴唇如此紧润,下巴光滑,有轻微的胡须痕迹,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幅画,仿佛看电影,每个细节都是精心捕捉的镜头特写,这样地令她心动。
终于,他放下电话,转过身,对她微笑:“你笑得好奇怪——在想什么?”
“你的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无颜耸耸肩,“像是另一个裴令正在说话。”
“你站在讲台上和学生们说话的时候,和平时是一样的吗?”
无颜想一想,肯定地回答:“是一样的。”
“那我就是比较虚伪的那种人。”令正笑,“无颜,你知道吗?人们在工作的时候,不仅要有能力,还需要一种姿态,可以帮助别人更正确地认识到你的能力,这就是包装。”
“声音的包装?”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很多手势,比如穿西装打领带也是其中一种。”
无颜笑了:“你穿西装很好看。”
令正也笑了:“无颜,眼睛看到的一切,并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所以,不必太为你以前的看不见觉得遗憾,有可能你看到的比任何人更多——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接下来,他们去看了一场真正的电影,是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
这并不是无颜第一次进电影院,却是第一次真正地“看”电影。以往,都是靠听的,关键画面,则由瑞秋小声地讲解给她。
《泰坦尼克号》第一次进入中国,她便同瑞秋去看了,哭掉了整包纸巾。瑞秋说:“唉,这部电影最为人称道的就是特效,你只是听故事已经哭成这样,要是能看见画面,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呢?”
现在,她不仅终于看到了画面,而且还是最新的3D版画面,完全就像是处身于惊涛骇浪间一样。当杰克扒着浮板渐渐沉没,她好想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跌入的,哪里是深海,分明是忘川!
走出电影院很久,无颜还红肿着眼睛,沉浸在影片的情节中不能释放。可是这一次,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没有眼泪。
原来,流泪也是一种资格,并非人人都有。
天已经黑下来,十字路口有人在化纸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絮絮叨叨哭得很伤心,无颜听在耳里,只觉那声音很熟悉。
令正拉一拉无颜,示意她走快几步离开那里,然而听力非凡的她已经想起了这个男人是谁——正是地铁站卧轨自杀的那女孩子的情人,又一个悔不当初的失意者。
她忍不住走过去,对那人轻轻地打个招呼“嗨。”男人抬头,神情哀恸,形容狼狈,他的伤心决不是装出来的。无颜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要只是化纸,女孩子都是喜欢花的。”无颜温和地说,“送她玫瑰,不要送康乃馨。”
“你是谁?”男人惊讶,“你知道些什么?”
“昨天我刚好经过地铁站。”无颜简单地解释,“我看到你们两个吵架,也看到她……跳下去。”
“她没有死呀。”男人惊惶地说,“她说过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从昨天到现在,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她,房间里的门明明关好了,可是会自己打开,她从地铁站跟着我一起回家了。我今早起来,发现厨房里煮了粥,一直在煮,如果我再不醒,一定会死于煤气中毒;还有刚才,我从外面回来,发现床单被整理过了,叠床单的方式,和她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我知道是她,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