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所答非所问。但是令正已经不想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死亡的探索令他觉得沉闷且压抑,他还年轻,前面有大把的时间,大好的前途,他的生命可远不止25天,甚至不止25年,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无论生命还是死亡,都是太严肃太严重的问题,轻率的讨论只会使它们显得肤浅,他既然不能思考它们,便宁可对它们表示沉默。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尊重。
无颜看出了令正的心思,她无奈地叹口气,放弃这个话题:“令正,可不可以带我去你家看看?我想‘亲眼’看看你住的地方。”
她把“亲眼”两个字咬得很重。只回来25天,只能“看见”25天,她可不想浪费了,她不仅要去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捡拾旧时脚印,她还要去那些她曾经渴望而不曾去过的地方搜集新的回忆。
令正仿佛读出了无颜的心思,他向她明朗地微笑:“不仅仅是我住的地方,我还会带你去很多地方,让你看尽人间美景。”
这一天,几乎是场精心安排的上海之旅。他们去南京路逛百货,也去法国城听音乐,去东方明珠看灯,也去福佑路旧货街淘宝,去了令正的房子,也去淮海路和常德路寻找江青还有张爱玲的故居。他们用双脚连结起历史和现在,故事和真实,他们在那些老房子老弄堂间回顾着不相干的上海名流的往事,却弄不清发生在身边的悬疑。
令正的屋子里,已经看不到瑞秋的痕迹。客厅没有茶几,卧室没有妆镜,甚至连窗上都没有窗帘。整个家,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家徒四壁。
“怎么会是这样的?”无颜愕然,“家具呢?怎么你的书都堆在地上?难道没有书柜吗?厨房里连张桌子也没有,你在哪里吃饭呢?你有多久没开火了?到处都是泡面盒子,脏衣服,你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吗?洗衣机在哪里?我帮你把脏衣服洗了好不好?”
“我才不相信你大小姐会洗衣服。”令正取笑。到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瑞秋的走是有寓意的,她在临走之前洗净了自己的所有痕迹,就是因为预知今天无颜的到来。在无颜终于睁开眼睛、站在令正和瑞秋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时,无颜,却看不到瑞秋这个人的存在。她看到的,只有令正,只有她愿意看到的一切。这一切,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天意?
令正有些唏嘘,语气却十分轻松:“我怎么说都好过你吧,至少还会自己煮泡面。你呢?知不知道煮面是先烧水还是先下面?”
无颜想一想,忍不住笑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都没有吃过泡面。”她将一包泡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鼻子下深深地嗅,皱眉说,“好重的味精和防腐剂味道,这也是人吃的?”
令正哈哈大笑:“我猜,你大概也不会烧开水吧。”他引着无颜到厨房去,手把手教她怎样开天然气阀门,怎样打火,怎样烧水,怎样沏茶。他有一种感觉,无颜,好像在重活一次。
手机响起来,是工作上的事。令正走到窗边接电话,眉头拧得很紧,好像忽然之间变了一个人。
昨天他离开家本来是去上班的,结果在地铁站遇到了无颜,从重逢的那一刻到现在,这几十个小时里,他陪着无颜赶场一样从东扑到西,把工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是这通电话把他拉回了现实,使他忽然觉得,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好像奔波在另一个世界里。
当无颜把自己亲手沏的第一杯茶端给令正时,她真的很想哭,很想哭。如果可能,她多么想为令正沏一辈子茶,煮一辈子饭,哪怕只是吃泡面也好啊。
不,不能再得陇望蜀了,如果总是不满足不甘心,总是在得到一点的时候还要渴望更多,那么她就一分钟都不会开心。生命的质量不可以长短来计量,生命的尽头是死亡,可是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死亡,而在于超越,在于享受,在于全身心地体味,感恩,感谢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外婆说,生命虚弱如蛛丝。但是爱使它变得强韧了,无颜不能够期待比这一刻更好,她已经看见令正了,而且和他在一起,重新体会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