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他的身段喝彩不绝,手下替他打着拍子,嘴里替他数着旋子,摇头晃脑,如醉如痴。于是,他的拳脚也就打得愈发威猛有力,每一次“出手”都抛接得很准,每一个“亮相”都恰得其时,“手、眼、身、步”,“唱、念、做、打”,一根哨棒,舞得虎虎生风。
戏剧,其实是戏子与看客共同完成的一场歌舞秀。
“那么长的夜,都用来唱戏吗?”无颜好奇地问,打断了二郎的沉思。
二郎摇头:“不,也有时歇了戏,或者停档,就用来游乐——逛夜市,看灯,宵夜,或者去赌场碰运气。”
“那么多节目?”无颜笑,益发好奇,“那么白天做什么?”
“睡觉。”
无颜莞尔。
二郎低下头,不胜惋惜:“那时候只恨良宵苦短,白天却不甚怜惜。到了如今,再想看看阳光,想在大太阳下走一遭儿,却已经不能了。”
戏子与鬼,都只属于黑夜。
爱情也是一样。要背着光,背着人,甚至背井离乡。二郎与小翠的爱情盛开在北京,北京的夜里,两个人去跳舞场欢乐终宵,小翠的舞步真是美,他的也不差,他们两个,是舞池里的风景,一对绝配。
二郎悠然神往,上海已经模样大变了,北京呢?那些舞池的灯光可还依然明媚?餐厅的美酒可还香醇如故?那时节,他与小翠形影不离,夜夜笙歌,通宵达旦,有时一起去看戏,有时又陪他去上戏,甚至有时小翠还会去后台,亲手为他上头。
那时候后台本来是不许女子去的,但是他不管,仗着自己是台柱子,独断独行,硬把小翠带进了梳头间,由着她拈红弄粉。她不喜欢沾染油彩,但是喜欢看,画脸的活儿是别人做,她只坐在一边笑眯眯等着,到了最后,直等他的头发梳上去,勒好,她才款款地走过来,替他带上冠子、翎毛,扶正了,看一看,退几步,再看一看,直到满意了,就将他轻轻一推,说:“去吧。” 那娇嗔的模样,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历久弥新。
那个时候,他们活得要那么张扬就有那么张扬,率性、奢侈、有今天没明天,但是真正开心。
北京,是他们的蜜月。
二郎摩拳擦掌:“天亮后我们一起去北京吧,怎么样?”
无颜想一想:“还不行。天亮了我就24岁了,已经工作了。我是23岁毕业的,那年大四,我们去北京实习,那是我惟一的一次去北京,也是第一次看到下雪……”
她还在操场上堆过一个雪人。她得去把那雪孩子的魂一起带走。
老鬼有些迫不及待:“那你明天去哪里?”
“盲哑学校。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得去把自己的脚印找回来。”无颜答,接着反问,“你呢?”
“不知道,或许还是苏州河吧。”老鬼无限怅惘,悲凉地叹息,“在上海,除了这几个地方,也没别的去处。”
这是无颜生平最重要的第二个脚印了。
她的学生,她人生在世仅有的意义,她曾经教导他们什么是毅力与自信,然而她又用自己的轻生来摧毁了这信念——幸亏他们不知道,而只当作一场意外的车祸。
正放暑假,整个校园空****的。无颜回到学校的时候,仍能看到教室后面黑板报上盲哑孩子们稚嫩的图画和标语:钟老师,我们想念你!
她真有点无颜相见了。自杀,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她怎么对得起这些爱她的孩子?
她看看空空的教室,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也许,我们生来就是上帝的弃儿,因为他给予我们的,不如其他人那么多。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加倍地爱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够鼓励自己,扶持自己,谁又会来帮助我们呢?”
然而,她却放弃了自己,将自己置身于车轮之下,化为一片少女云。
“无颜,你在想什么?”令正怜惜地看着无颜,她是这样地苍白憔悴,仿佛刚刚经过一场良久奔波。他并没有想到其他,只以为是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未平复,体贴地劝慰,“是不是舍不得这里?如果你喜欢教书,又为什么要离开呢?不如向校长说一声,我想他一定会答应你复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