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仿佛知道无颜要问什么,不等她问出口已经回答:“不是每个人的意志都很坚定,也不是所有的鬼魂都想还阳,规矩太多,代价太大,而且成功的机率也太低。所以大多数人做了鬼以后,都会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地喝了孟婆汤过桥去,就好像大多数人也还是循规蹈矩得过且过的一样,特立独行的永远是个别人,个别鬼。有些人会死里逃生,那就拼的是人的意志更坚强,还是鬼的意志更坚强了。不过,人的意志再薄弱,也毕竟是灵肉合一的,他的力量总是大过鬼;而鬼的意志再强大,因为徒有其神没有其形,仍然处于弱势,所谓‘邪不压正’。所以,只有一个人在自己决定要放弃生命,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鬼的力量才可以发挥。而且鬼要想更强大,必须要借助许多外在条件和环境因素,像那个决定卧轨自杀的女孩子就是条件之一,她是主动寻死的,阳气比较容易收集;而地铁站是极阴之地,这是条件二;还有我和我兄弟的配合,这就叫天时、地利、鬼和了。而你撞车的时候,是个大白天,又是在公交车站,人气最旺的地方,鬼魂轻易不会去触霉头。所以你虽然自杀,却没有被别的鬼抢走阳气,才能来得及收拾。”
无颜拍拍胸口,好不后怕:“这么说,我这个‘还阳’的机会,还真是千载难逢,万中无一。”
“可不是嘛,所以说千万别浪费。我在地府里等了六十年,也只等到这么一个机会。”
“但我怎么可能骗过人的眼睛?难道他们感觉不到我是一个鬼而不是真的人吗?”
老鬼胸有成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假做真时真亦假,其实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假象,灵魂是假象,肉体也是假象,假象之得以存在,借助感觉,而感觉,就是最大的假象。有人以为爱某个人,其实不爱;这就是感觉的假象。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切,对于真假的概念一向含糊。习惯上,他们认为海市蜃楼是假象,梦是假象,可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到底哪个才是假象?同样的,人们握手时感觉到肉体的存在,看见时就以为是具象的反映,其实,都是假象……”
无颜有些明白了,打断老鬼说:“不必讲得那么深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不论我是不是血肉之躯,但是裴令正以及所有阳间的人将会感觉到我是一个真人,那就等于我是人了,是这样吗?”
“不错,如果人们不认可你,就会觉得疑惑和困扰。而当鬼魂借助一些条件和方式使人受到困扰时,人们就称这种现象为‘闹鬼’。”
“这么说,我的还阳也是一种闹鬼了?”无颜忍不住苦笑。
“可以这么说。总之任何一种理论的是与否都取决于两个方面,两方面相悖的时候,就是烽火硝烟雷电雨雾;而当两方面达成共识,真理就产生了。”
二郎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而同时又擅于布署计划。一切都如他预算的那样,是夜子时,他的鬼卒兄弟当班,循情枉法,玩忽职守,私开鬼门关放他们溜出地狱——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自然,鬼门大开之际,放走的可不止是他们两个,总有一干不甘心不情愿的新旧冤魂也都伺机逃逸,作乱人间,而那些“闹鬼”的事件,却不是二郎和无颜可以阻止得了的。
他们是在夜里子时回魂的。
无颜随着二郎一路飘飘悠悠地来至地面,一时还不能聚形。她看着月色如水,心中百感交集,她回来了,又回到了这个极熟悉又陌生的人间,她不过才离开数月,却已是隔世相逢,而且,她终于看得见这个世界了,是用眼睛,而不仅仅凭感觉。她还将亲眼看到令正——
哦,看到令正!可是,该去哪儿找令正呢?
老鬼携着无颜直奔了钟氏花园而去——尽管是回家,可是对于刚刚可以用眼来看的无颜来说,老鬼对路径反而比她更加熟悉。
二郎御风而行,低低唱道:
“问扁舟何处恰才归?叹飘流常在万重波里。当日个浪翻千丈高,今日个风息一帆迟——”
一曲《北新水令》不待唱完,钟氏花园已在眼前。
无颜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