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我往人间跑了六十几趟,眼看着乾坤变换,一场一场的大运动,接着一场一场的大改革,又是一场一场的大庆典,很多戏楼都拆了,却多了许多电影院;跳舞场也都不一样了,换了个名堂叫歌厅;我去过城隍庙戏楼,大变样儿了,我还记得当年在城隍庙戏楼唱《三岔口》的排场,哗,那才叫威风呢,上层八角攒尖顶,下层歇山式,面阔三间,楼分二层,前檐额坊上一对雕花灯笼,斗拱前匾额高悬,上书‘一曲升平’。我师父说那还不是城隍庙戏楼最鼎盛的时候,从前明永乐建楼的时候,那规模才叫大,从永乐到清道光,上海城隍庙的庙基一再扩大,仪门建戏台,每到庙会,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人气旺,戏味也厚。可惜道光、咸丰年间连遭了四次火焚,重建后,民国间又连着两次被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其实不只是上海的城隍庙戏楼,话说明太祖当年下令封全国城镇城隍神爵位,于是各地兴建城隍庙,比着看谁更壮观,有庙就有会,有会就有戏,有戏就有戏楼,有戏楼就少不了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像浙江嵊州城隍庙戏台呀,河南郑州长城隍庙戏台呀,还有陕西韩城城隍庙戏台,西安城隍庙过路式戏台,那都是我当年唱过的,那排场大着呢……”
老鬼一旦话当年就收不住闸,从戏台到曲目,从行头到砌末,从生旦净丑到唱做念打,从西皮流水到蟒帔褶靠,从光绪十三绝说到四大名旦,又从京剧说到昆曲……
无颜只好打断他:“我答应你,回人间去帮你找我外婆。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也是个鬼,还没你有本事呢,又怎么可以到处去呢?”
“你是个新鬼,阳气还没完全散尽,我找几个鬼伙来帮你做些功课,还来得及把散落的阳气聚齐。过两天是我拜把兄弟当值,到时候他偷偷放我们出鬼门关去,我们就在地铁站等着。那里阴气足,跟咱们地府差不多。我已经查到了那女孩子卧轨自杀的时辰,到时候,她往下一跳你就赶紧附体,但不要恋栈,收了她的阳气就走,在她跳到铁轨前就得出窍,可不能跟着她再死一次。这样子,你的阳气加上她的阳气,就足以帮你聚形成人。等你做了人,自然就可以到处走,就跟你生前一样,或者说,就像你从没死过那样。”
无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她跳的时候取走她的阳气,不可以等她死后再交易吗?她的灵魂反正要经过这里,我们和她说明后再借她的阳气,会不会比较有礼貌些?”
“不可以。”老鬼断然道,“如果她真正死透了,阳气就会散,你就不能拥有最完整最活泼最新鲜的气息了。你知道跳楼自杀的那些人吗?有研究表明:很多人还没落地其实就已经死了。他们是死于意念,既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自以为必死,所以意念让他没等摔下去就死在半空了。这是科学家们给大家的解释,也就是俗话说的‘吓死了’。然而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当他决定去死的时候,他的阳气也就开始发散,在他往下跳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鬼魂守在旁边等着收他的阳气呢。所以,不管他跳没跳下去,落没落地,只要他开始跳,他就已经死定了;还有那些落水的人,也是一样,人刚走到水边,水里就有许多鬼魂儿在等着了。”
无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自己撞向十九路公交车时,是否也有一个鬼在等着还阳呢?还有,自己即使还阳成功,可是自己的肉体早已火化成灰,纵有再多的阳气,试问无形无质的气息又怎能代替血肉之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