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又是一星期。她原先只打算与他相聚一星期的。算一算,到今天为止,刚好已经一星期过去,无颜,准备就此消失,退出他的生命了吗?
令正浑身一震,想到再也见不到无颜,他的心里疼得发紧,无限孤独。那天晚上,他对无颜喊了什么——
“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要跟一只鬼在一起,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像人那样活着!”
“有本事你就来拿我的命好了,但是,我不会再让自己爱上你!服从你!”
不会再让自己爱上你。多么愚蠢。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白痴的废话吗?
当一个人口口声声大喊着不要再爱的时候,那就是他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某个人,无力自拔了。什么叫找回自己的生活,如果生活里没有了无颜,没有了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无法想象,这话会带给无颜怎样的伤害。此时的无颜,会有多么伤心?
终于,令正再也忍不住,冲出门去,不管更深夜漏,要去找无颜。
然而,来到钟氏花园时,他却发现,自己进不去了。
此刻的钟氏花园已经被重新装饰,成了一座鬼的乐园,人的禁区。
正如当初二郎的魂进不去钟府,如今它则对令正的肉身关闭。令正仿佛走进迷魂阵,转来转去,无论如何不能得其门而入。四周飘起了淡青的雾气,悠悠****,渺渺茫茫,万事万物都笼罩其中,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令正发起横来,困兽一般地游走奔逐,然而,只是徒劳地在原地转圈。当他奔跑至筋疲力尽时,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鬼打墙”了。他此刻,是在追求一只鬼,探访一只鬼,他是和鬼在谈恋爱。
他坐下来,不再做困兽之斗,而再次彷徨起来,他是否已经真的决定走进那座鬼域迷城?他要与无颜同归于尽吗?拼搏了许多年,好容易考上大学又等到毕业,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就要从此放弃了吗?父母怎么办?他们把自己培养长大不容易,就这样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争吵,在打架。一个以生命为矛,一个以爱情为盾——如果没有生命的附丽,爱情岂非虚无?然而没有爱情的生命,又有什么实质?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旭日东升,从人家的屋檐上探出凝脂般的娇面。钟家花园的建筑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然而到了这时,令正却又不想进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失魂落魄地给自己烧了开水,煮了泡面,却食不知味。他想或者可以打开电视机,提醒一下自己还活着,这里还是人间;他甚至想也许应该去上班,让紧张的工作帮助自己忘记。然而他只是呆呆地想,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电话铃声将他惊醒。
是同事小陈打来的,有点气急败坏地说:“裴哥,你怎么回事?今天李子结婚,说好昨晚是单身狂欢夜的,给你打了一百遍电话也不接。你不会今天婚礼也不参加吧?”
“今天李子结婚?”令正昏昏噩噩,茫然地重复着。
“对啊,喜帖不是一个多礼拜前就给你了吗?”
一个星期前?令正彻底醒过来。一个星期前,他还没有与无颜重逢,每天正常地上班、下班,有时间就和朋友们小聚一下,生活平淡而有规律。可是无颜出现了,他的整个身心都给了她,请了假跟着她到处走,什么上班,什么朋友,什么李子的婚礼,通通都抛到脑后了。
可是,那才只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吗?他简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电话里,小陈在催促:“裴哥,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婚礼马上就开始了,你到底来不来啊?”
“来,马上来。你们在哪里?”
“一再爱上你的背影,一再相逢在梦中,
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谁的爱情不曾流泪,谁的痴心不会伤心,
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令正赶去参加婚礼的路上,耳边一直响着无颜的歌声。出租车的广播里是这首歌,婚礼进行曲是这首歌,连新郎新娘被来宾们起哄要求表演节目,唱的也是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