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瑞秋,另一个是无颜。而他一直不知道,他最终爱上无颜,是因为他原本就爱错了瑞秋,还是因为无颜为他而死使他感恩,至于变心。然而现在,这一切不消再想,他已经决定了:把生还的机会让给瑞秋,把自己的命还给无颜,陪伴她,一同赴死。他再也不必踟躇于愧对谁或是辜负谁的问题,他总算对得起爱过他而他也真心爱过的两个女子。大男人生能如此,死有何憾?
他看看无颜,又看看瑞秋,清清楚楚地说:“瑞秋,你好好保重;无颜,我已经决定了,要跟你死在一块儿,要么一起转世投胎,要么一起化烟化灰,不管怎么样,我都跟定了你,请不要拒绝我!我刚刚才向你求婚,你难道忘了吗?”
“我记得的。令正,我们说过要举行一个玫瑰婚礼,很美,很美。”无颜哭了,她终究还是哭了。
人会流泪是因为伤心,因为生命力旺盛,鬼流泪却代表失魂,意味着最后的信息消散。钟无颜,已经即将消散,永不存在。
她看着令正,深深地看着他,想记下他的每一声呼吸,每一句话,每个瞬间的一颦一笑,铭刻在心。
可是,当她魂飞魄散后,这些记忆也都会跟着消散,就算她爱他再深也好,记得再清晰也好,一切都会消失,连同记忆,连同她整个人……
“令正,如果我的时间更多一点,我一定会爱你更深;可是,我已经不可能爱你更深,所以,我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
无颜的眼泪流下来,无止尽地流下来。他决定了要与她同生共死,但是,她也决定了,决不可以让他跟她一起死!钟自鸣爱小翠,却害了她的性命锁了她的灵魂,这样的爱是残忍的,自私的,罪恶的;而自己如果带走令正的灵魂,那不是和钟自鸣一样了吗?
她知道,如果让令正选择,即使可以躲过今日的危机,他也一定会实践诺言,陪她一起度过最后的日子,并在她魂归地府的时候自尽相随。
她一定要阻止他。
而惟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烟消云散,令他无从跟随。
“令正,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地活着,和瑞秋在一起,好吗?”无颜用一种奇怪的步子,一边绕着钟自鸣转圈一边问,“令正,求你答应我好吗?只有让瑞秋来照顾你,我才会走得心安。”
“无颜,你在说什么?”
“令正,叫我,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无颜!”令正一语出口,忽然明白过来,无颜以前跟他说过用蜡烛驱鬼的法术,而刚才钟自鸣进门也说了,用灯笼绕着鬼魂转三圈,然后念着那鬼的名字将灯笼投向她,鬼魂就会消散。
现在,灯笼没有绕着无颜转,可是无颜正在绕着灯笼转!
他猛地掩住自己的口,然而已经晚了。无颜三圈转毕,腾身跃起,撞向灯笼,她如此地深爱着令正,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爱他,惟有飞蛾扑火,用灵魂的燃烧完成最后的爱情。
灯笼里的火焰猛地喷起,仿佛烟花霹雳,穿透了她的身体。钟自鸣的衣裳被烧着了,忍不住撒了手跳开去,瑞秋摔倒在地上,剧咳起来。
“不要啊!”令正撕心裂腑地大喊,冲上去拉住无颜,然而他的手和烛光一样,直接穿越了无颜的身体,无颜已经气竭,即将消散。令正痛不可抑,忍不住大叫一声:“无颜!”
话方出口,无颜的身子忽然一轻,宛如石子落进水面,蓦地漾开,片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叫了她第三声,他亲口把她的魂喊散了!
令正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天昏地暗,他几乎要恨死自己,他杀了无颜,他杀死她了!无颜,何其残忍,不仅离他而去,还要借他的呼唤来销魂。她怎么忍心?
“无颜——”令正仰天狂叫起来,想也不想,便向着雕像一头撞去。他不要活了,他要跟无颜一起去,无颜芳魂未远,他要追上她。
然而瑞秋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拉住他,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接着,不等众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瑞秋很快地翻身爬起,举起铁锤便向塑像砸去。
钟自鸣疯了一样大叫:“瑞秋,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