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我想同你结婚。”令正的神情严肃而热诚,“我们相识了那么久,可是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我想终生携手的那个人,我希望,你可以嫁给我。你答应吗?”
“你在……求婚?”无颜呆呆地看着他,惊动多于欢喜,茫然之外,更有一种无时或去不可拂拭的忧伤。
“我在向你求婚。”令正一字一句地说,“我,裴令正,向钟无颜小姐求婚,希望你能答应我,一生一世,我们在一起。”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可是,她的一生一世,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十六天了。
无颜凝视着令正,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默默地铭刻他的模样,记录他的声音。他向她求婚!他向她求婚!他向她求婚!
而她,却不能答应他。
“不,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你不准备一辈子爱我吗?而相爱,不是通向婚姻的惟一理由吗?”
“是的。但是婚姻并不是相爱的惟一目的。”无颜凄然地答,“令正,你知道我已经死了,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任何人会替我们主持婚礼……”
“但是就算你死了,我也要你作为我裴令正的妻子而死,而不要你做孤魂野鬼。我们现在就举行婚礼。这里有你外婆的塑像,她就是我们的证婚人;还有这么多的玫瑰花,正好做我们结婚的礼堂;至于主婚人……”令正走到二郎的面前,又是深深一揖,这回像样得多了,他热切地问,“二郎前辈,您愿意为我们主婚吗?”
“好小子!好样儿的!”二郎爽朗地答应,满面笑容,这小子对无颜如此痴情,真像他年轻的时候。他刚才的怒气顿时消散了,挥挥手说,“不过,你得先替我做件事。”
兵分两路,无颜负责采集露水,而令正和老鬼要重新去找玫瑰花。钟自鸣随时会回来,今夜很有可能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胜败在此一举。
无颜叮嘱:“一定要快,没时间了!”
“放心,我就是偷也会偷回足够的花来。”令正坚定地承诺。
事实上,这个时间找玫瑰花,大概也只有偷这一种方法了。好在,有老鬼的身轻如燕,偷花倒也不是难事。
令正守在人家围墙外等着接“赃”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不仅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贼,更因为他是在与鬼同伙,谋人财产。
以前,他从来不信那些怪力神说,然而现在却和鬼魂串通做贼。戏里曾经看过古时皇帝思念亡妃,命道士做法招魂相见的曲目,只当是传奇;而今日的钟家花园里,却是实实在在,已死的亡魂在招人相见。
爱上一个还魂鬼,遭遇就有这么特别。
月满西楼,星移北斗,令正仰头看着月明星稀,想这些清风冷月都即将告辞自己而去。他知道无颜的时间不多,他知道自己的决定等于一种抉择,好比抽中了生死签里那个“死”字,他知道这一场爱情的目的不是婚姻而是坟墓,但是,他决定了。
赶在鸡鸣之前,终于所有的功夫都已做妥,这回,无颜的手势已经纯熟许多,烛光很快明亮起来,镜中的影像,再次由模糊而清晰。
令正屏息地等待,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拂之不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还魂的多情少女,还有一个死了六十多年的老鬼,齐心协力,在等待着另一个生死未卜的生命现身。
陈香绮艳的绣闺,竟成了唐明皇的长生殿!
屋里的人沉默着等待揭蛊。
而镜里的人,也在沉默着,不知等待什么——
钟自鸣与韩翠羽沉默地相望。许久,许久。
然后,他慢慢地走上前,仿佛一步千钧,走近她,眼中万语千言。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他出手了,一拳砸向她的太阳穴,将她打翻在地,不待她坐起,猛然扑上去扼住她的喉咙。
他骑在她身上,膝盖压着她的胳膊,双手牢牢将她掐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抱歉的泪水还不及滴落,惊愕的表情还留在眼中,脸色已渐青渐白,身体也渐渐僵冷,双手开始还有动作,抓着,握着,摇着,但是终于软下来,摊开,仿佛无语问苍天。
她死了。
一缕血丝从她唇角缓缓沁出,她带着那样一个诡异的笑容,睡去了,永远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