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暗了一暗,又重新有了新的影像,却仿佛旧电影一样,是个有背景有人物的完整画面,彼岸花忽然无风自动,而镜中的画面亦仿佛被谁按下键钮,流动起来——
——帘幕低垂,深锁着无望的鸳鸯蝴蝶梦;古镜新磨,珍藏着新妆的脂粉美人影。
那一夜,盛装的韩翠羽宴罢归来,不知疲惫,反觉兴奋,带着梦想和爱情准备夜半的出逃。
她经过钟自鸣的身边时,淡淡地对他道了晚安,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面了。她上楼来,将跳舞裙子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开响留声机遮住匆促的脚步,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首饰包裹,换上出门的衣裳。
不及关好柜子,门被推开了,钟自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莫名其妙的巨大铅桶,带着笑容,心机一丝也不露出来,往常一样的和颜悦色。
他甚至与她亲热,走近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嘴唇。
她忍着,起先还想敷衍,但是很快明白真相——他已经窥破她的心,她的企图,却偏偏不发作,只是与她亲近,他分明在羞辱她。
她开始挣扎,抗拒,咬破了他的唇。
他吃疼,忍不住后退。她得了自由,想也不想,反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清脆的声音响过,两个人都蓦地愣住了,刹那间,屋子静得一丝儿声音也没有,连留声机里的华尔兹舞曲都走到了尽头,戛然而止,仿佛指针被那一巴掌给打歪了。
钟自鸣的脸迅速泛红,韩翠羽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仿佛在等丈夫的回应。然而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茫然而愕然地盯着她。
小翠的眼圈儿红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无限地委屈。她觉得自己闯了祸,在出手的一瞬已经后悔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她就像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珍藏的古董花瓶的小女孩,对着花瓶的碎片时的那种战栗和惶恐。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淌过她白皙光洁的面颊,她看着丈夫的脸,忽然觉得了心疼。
她不知道这心疼是因为他的被打,还是因为自己打了人觉得愧疚,但是她的心,着实地刺疼了。她正要离开面前的这个人,这人是爱她的,但是她不爱他了,也许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伤了他,不但因为她打了他的耳光,还因为她的私奔将给他带来的羞辱与伤害,那是比一耳光更能使他疼痛受伤的。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惟一的一瞬间,真心地心疼丈夫,体贴丈夫。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看在钟自鸣的眼里,他望着小翠的脸,同时觉得了心疼。
他不知道这心疼是因为自己被打,还是因为小翠的哭泣使他不忍,他有他的计划,他有他的攻势和守势,她就要离开他了,他必须要阻止她,然而她的眼泪叫他不忍心动手,他在进门前已经决定了要为自己讨还公道的,但是这一刻,他的确忘记了自己,而着实地疼了。
他们这样对视着,任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他们视天地万物于不见,而镜子却清楚地看到了他俩之间,在这一刻,在打人与被打之后,发生了什么?——
无颜与老鬼屏息地看着,他们知道,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然而就在这时,屋子里仿佛忽然起了一阵风,蜡烛“扑”地灭了。
令正进门的时候,扑面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整个厅里都堆满了鲜美肥大的玫瑰花,那么多的花魂拥挤在一起,飞舞在一起,随着他开门的那个手势,一涌而出,魂归离恨天。
他几乎可以听到玫瑰的尖叫。
然后,他真切地听到了无颜的尖叫,失望的、惊愕的、措手不及的叫声。来自楼上。
令正不知发生了什么,急急抢上楼,看到楼道拐角那间常年关闭的房门竟然打开着,无颜站在门前,脸色苍白如雪。
今天是无颜的十七岁,十七岁,正是豆蔻年华,如花初放,然而她经过这两日夜的操劳奔波,十分衰弱疲惫,几乎连走路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看到令正离奇现身,她又惊又喜,满脸错愕:“令正,是你……”
与此同时,更加浓郁的玫瑰花香滚滚而来,幽微的花香浮满了偌大的客厅,就仿佛有满屋的玫瑰花在飞,那些是玫瑰的灵魂。她们环绕在无颜的身边,陪她一起等待令正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