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瑞秋对这房子也的确贡献卓著。她和大多数精明缜密心思久远的上海女孩子一样,是从懂事起就开始在为自己默默地准备着嫁妆的,新郎还没有选定,婚礼的形式倒是在脑海里操演过许多回的,甚至连新房的布置也一早都有答案,成竹在胸地,只等天时地利人和来完成它。房址是瑞秋选的,令正只在签合同那天来过一次,付了订金,其余概不过问,连装修也是瑞秋一手操办,房中的一桌一椅都是瑞秋的心思,如今瑞秋要走,只带走了家具却没把房子一起搬了走,已经很宽容。
令正想,也许房子会寂寞的,它会比自己记住瑞秋更久。玫瑰花在瓶中静静地腐烂,薰衣草自动自觉地开成了干花,电视机上长翅膀的水晶笔架落满了灰。令正站在空****的屋子里,想念如杂草般疯长,益发怀念无颜。
真的很公平。瑞秋代替无颜住进了钟家,而无颜却代替瑞秋住进了令正的心里。
他想一个女人和一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同啊,有人在分手时毫不在意六年的感情却只惦着拿走共有的一切;而另一个,则不求结果不问代价地爱着他等着他直到捐出生命。而他,却错过了真正爱他的人,而与另一个携手六年之久。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鹜地寻找无颜,思念无颜,等待无颜了。再也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他的心完全属于他自己了,属于无颜。
从前他一直觉得理解不了无颜沉默的痴情,现在无颜不在这里,他却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爱情真的可以是一个人的事,可以在完全无人应和的黑暗里孤独滋生,茁壮成长。犹如暗夜盛开的优昙花,自开自谢,孤芳自赏。
又一列地铁进站了,人群缓缓地在向车门聚拢。忽然,一声撕心裂腑的惨叫响彻通道:“有人跳下去了!”地铁发出火山爆发那样的咆哮,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刺耳的刹车声中,人潮迅速聚拢,拥向肇事地点。令正昏昏噩噩地被人流推着向前,突然之间,有个奇怪的念头一闪:那跳轨的人,可能是无颜!
无颜?令正浑身一惊,如被冰雪,他疯了般地向前挤着,无数杂念涌上心间,无颜撞车的瞬间像电影镜头叠放般一次又一次在眼前重复着,叠映着,不,他不能让无颜再死一次,他要去救她!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幻觉了。
自从无颜失踪,他便一直生活在半梦半醒之间,每一次看到有车经过,他就会觉得难以抑制的心悸,害怕无颜忽然从对面冲出来,跌倒在车轮下;人群里只要看到柠檬黄的衣裳,他便认定那是无颜,说什么都要跑上前面对面地看清楚才死心;走在街上,总是忍不住回头再回头,张望再张望,觉得无颜随时会出现;有时候睡在梦里,也会觉得无颜好似来到了他的身边,对着他轻轻叹息,甚至梦醒很久,都依稀闻到无颜的气息。
他差不多已经认定无颜是死了,因此才可以入梦。他甚至偷偷在夜里给无颜烧过纸。灰蝴蝶在火光中飞起,他看着它们,只觉得心也像那纸蝶般飞起,化烟化灰。
此恨何时已?他叹息着轻轻地念起一阙词: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悭、剩月残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他反复吟咏,满心哀伤。然后猛地意识到这是纳兰性德哀悼亡妻的《金缕曲》。难道在内心深处,他竟将无颜看作了他的爱人?
“钗钿约,竟抛弃。”他和无颜,并无钗钿之约、夫妻之份。他们有的,只是那绝望的星期五的等待,那永远是一个人的约会。“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悭、剩月残风里。”无颜,无颜,既然不能缘订今生,可有心来世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