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庆寿辰”和“起**心”同回描写,这本身就大有深意——表面上贾敬满口道义超脱,私底下宁府到处男盗女娼,却刻那《阴骘文》作甚?
贾敬在庙里修行,贾珍、贾瑞等子孙却在家中尽行不孝不义之事,这可不正是“箕裘颓堕”么,不怪贾敬又怪谁?!
不久,秦可卿**丧天香楼,“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孙媳妇年轻轻的死了,贾敬身为一家之长,问都不问,既不思索一下这孙媳妇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关照一句这丧事该如何办理,只由得儿孙胡闹。
于是接下一段明明白白说:“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不但用了块僭越的板子给可卿做寿材,还 “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出尽丑态。
到此,宁国府的丧音已经敲响了。可叹贾敬不理箕裘,即使过年回家祭祖,也只略呆几日,“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静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
这是贾敬惟一的一次回府,还无听无闻,没有台词。再出现便是他的死期了,接入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很有意思的是,十二回是贾敬的生日,却暗伏了可卿之死;而六十三回是宝玉生日,则接入了贾敬之死。两回对看,越发觉得热闹得益发热闹,惨凄的格外惨凄。
但这两处都衔接得十分自然。高鹗续写时,照着这个思路写了宝玉大婚和黛玉之死,把喜事与丧事强行安排在同一晚,则见刻意了。
贾敬的死因与其生平表现一脉相承,乃为好道而死。文中说尤氏惊闻公公死讯,先命人到玄真观里把道士锁了,又带了家人媳妇出城,请太医来诊症。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又是铁槛寺,可巧正是秦可卿停灵的地方儿。不知到了太虚幻境,这位太公公见了孙媳妇儿,于警幻仙子座前销号时,会不会反省一番?
贾敬死后,贾珍等告假奔丧,这里正写了一段朝廷对答——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看了一两遍红楼原著的人,常常会有个疑问:为什么秦可卿作为宁国府的一个孙媳妇儿,出身又低微,身后事却办得那样隆重,而贾敬作为宁府之长,丧事却极简略?
所以有此误解,是轻看了这段描写之故。
贾敬之死,上达朝廷,直接得了皇上御旨的,不但指出“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这样的细节,还特别恩赐“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且“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