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因为凤姐分辩得清楚,看官也就如王夫人一样被轻轻蒙过,仍然不解其意。直到第三十九回,袭人找平儿问月钱为何迟放,平儿方细说缘由:“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明明白白交代王熙凤是放高利贷去了。
我们这才知道,赵姨娘并未冤枉凤姐,果然是她扣着月钱不肯发放,为的是凑足银子放利。平儿同袭人说话回来,即命小厮去通知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上来,奶奶也不要了,就索性送他使罢。”可见凤姐一直是卡着时间来放贷的,利钱确实收得迟了,于是月银便也放得迟了。
平儿且说:“他这几年,只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又放出去,单他体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一年有上千的利息,这是什么概念呢?
我们看贾府里花消无度,会有种错觉:一千两银子似乎不值什么。但是看到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乌进孝送年礼一段,我们才会真正了解到两三千银子对贾府意味着什么。
贾珍嫌乌进孝租子交少了,说:“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
原来荣国府里一年的田庄进项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不但要应付上下老小的日常开销,还要筹备逢年过节的庆典盛筵,外有打点亲朋贵戚的礼品应酬,这就难怪凤姐一直叹息入不敷出了。
贾珍又说:“(皇上)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
宫廷赏赐,田庄进奉,这两项便是贾府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了。最多再加上贾政等人的俸禄,毕竟有限。可是看荣宁二府大手大脚的花费阵仗,倒像随手就能拿出几万两银子的架势。
如此外强中干,就难怪王熙凤要广开财路,在意那年息一千两银子的放贷生意了。
这有点像今天的公务员们,收入未必高,却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去投考,就因为灰色收入的机会大啊。
府里众人只知按时领取月银,对进项既不清楚,对开销亦无概念,所以只管清高度日;但是王熙凤不一样,她是内管家,对于贾府的账目清清楚楚,排场比别人大,忧患意识也比别人强。
从理念上说,王熙凤要比众人眼光远,起步早,可谓生财有道;只是从做法上讲,却太重利薄情,比起草根阶层“轻财尚义侠”的醉金刚倪二,可就差得远了。
值得注意的是,起先凤姐放贷一直是瞒着贾琏的,生怕他把“油锅里的钱捞出来花”。但到了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的时候,已经当着贾琏的面公开谈论了——
凤姐忙道:“……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
如此明白地说出“放账”之事,可见已经力绌途穷,捉襟见肘,犯不着再瞒贾琏了。脂批在凤姐说她做了一个被人“夺锦”的梦后批示:“实家常触景闲梦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尽之兆也,可伤。”
凤姐才穷,贾府运尽矣,的确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