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读者问我: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按理说背景强大,众人都该巴结她才是,如何只做了怡红院的一个二等小丫头,以至受尽晴雯、碧痕这些人的闲气呢?
同时,我在我的续书中因写了林之孝家的一番话,也有读者提意见说:王熙凤不是说过林之孝夫妻两个是一对天聋地哑吗?似乎你的书里林之孝家的太会说话了呢。
然而一则在王熙凤眼中,万人都是蠢钝货色,她对人的褒贬原做不得准;二则在王熙凤面前,一干下人自然都是服服帖帖惟命是从,纵然伶牙俐齿又如何敢于施展呢?三则林之孝夫妻为人老辣,城府深沉,最是懂得藏拙装愚的道理,所以“天聋地哑”未始不是一种处世态度和行事手段而已。
可记得书中最会守愚的人物是谁吗?
乃是薛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第八回)
而王熙凤对她的评价是什么呢?
正如其私下里与平儿所议:“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第五十五回)
在王熙凤眼中,连宝钗都是不大说话不能管事的人;然而事实上,第五十六回中“识宝钗小惠全大体”,充分证明了宝钗并不是寡言少语没意见不理事的人。那么她所评价的林之孝家的“天聋地哑”又如何当得真呢?
宝玉的生日宴上,林之孝家的特地带着几个婆子来园中查看,察颜观色,见机行事。一则怕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约束,饮酒失态。探春忙说并没有认真喝酒,林之孝家的笑道:“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有理有据,进退得宜,这哪里是不会说话的人呢?
到了晚上,怡红夜宴前,林之孝家的又带人来查夜,先叫了上夜的人来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又问宝玉睡了没有,且说:“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又劝宝玉不该对袭人直呼名字,“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的公子行事。”非但不聋不哑,简直耳聪目明,多嘴多舌呢。
而林之孝更不输于乃妻,在第七十二回与贾琏的一番对谈中,劈头便问:“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可见耳目聪明,连政事也是关心的。接着又议起家事来,主动提议说:“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
这番话,遥遥对应探春、宝钗的兴利除弊,不愧是大管家,充分显现了林之孝夫妻非但不是天聋地哑,而且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世情练达,人事精明。
那么作为他们的女儿林红玉,又怎会是等闲之人呢?小红曾同小丫鬟佳蕙说:“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番见识既清醒又长远,何曾是十七八岁小丫头的眼光头脑?显然深受父母教诲,耳濡目染,遂有此悟。
这也同时解释了为什么林红玉身为管家之女,却会屈尊于怡红院只做一个洒扫喂鸟的二等小丫头,连端茶沏水都没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