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的人和事都像是一个被下过咒的电影布景,静止而沉默,蒙着薄薄的尘和昏黄的光,一旦说故事的人开始讲述,那布景的光与影便会动起来,人和事都鲜活,光线从昏黄里一点点透出来,有了质感,太阳温暖起来,风开始吹,花香袭人,杯里的酒在晃动,留声机唱起歌儿,是李香兰的《夜来香》,然而歌词和以往听到的不太一样:
“你尽量的舞 我尽量的唱
你越舞得热烈 我唱得也越疯狂
只有热烈 只有疯狂
才不辜负了这美满好时光
我找刺激 我想**
因为我今天 这样的快乐不能忘
非要刺激 非要**
才不辜负了这灯红酒美 月儿圆花儿香
尽量的舞 尽量的唱
别辜负了难得好时光”
完全是外婆的调调儿,好像整首《夜来香》就像是为外婆韩翠羽唱的主题曲。
韩翠羽是上海交际场上的佼佼者。她是一位外交官的女儿,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可是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工作,也不喜欢太清醒,白天睡觉,晚上跳舞,要不就看戏,也看电影,日与夜是颠倒着过,爱与性也往往颠倒着来。
——不知道外公是如何喜欢上她的,他们之间,又是先开始爱还是先开始性。
外公是那样正经严肃的一个人,不应该会同陌生的小姐上床的吧?然而外婆这样风流,也未必有耐心等着外公慢慢地来发展恋爱。
她最喜欢说的话是“生命虚弱如蛛丝”。她说:生命虚弱如蛛丝,连起来便是一张网,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断了,变成游魂。
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话,她本来也不指望人懂得她。
只是喝酒,只是跳舞,只是听戏和看电影,在一场舞会与另一场舞会之间,在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的空档里,她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喝很多的酒,看着月亮,穿着香槟色的丝质曳地长裙,抬起头,将手抚一下发角的珠钗,然后说,“生命虚弱如蛛丝”。
没有人要懂得她,然而她的风情是致命的,全上海交际场上的男人都渴望与她共舞,女人们嫉妒她,却也巴结她,因为派对里少了她便黯然失色,那主人简直会无地自容的,因为每个人都会问:“怎么没有邀请韩小姐?”
韩小姐是舞会的灵魂,是话题的中心,是上流社会的明星,是时尚生活的标签。没有了她的聚会里,酒不醇,花不香,连音乐也是荒腔跑调的。
钟大少爷初回国时,家里为他举行了很盛大的派对舞会,是庆祝也是欢迎,是炫耀也是声明,钟少爷要将家族事业更加发扬光大了,他今后会是新的钟氏集团执行董事。
这样的一场派对后面,必然会牵连出一系列的派对,人们争着邀请他,做生意的要同他攀生意,嫁女儿的想要他做女婿,准备出国深造的则向他讨经验,每一场派对都像一个演讲会或是相亲会,涌动着男人的品头论足和女人的争风吃醋。
也许她和他便是在一场舞会上相遇,由派对男主人或是女主人介绍认识。他们并没有跳舞,甚至也没有碰杯。但是她对他说了生命虚弱如蛛丝,他便说他是结网的高手,不会放掉任何一根丝变成游魂。
也许那时候她便该明白,他是要将人的灵魂也收为己有的,他根本是收买灵魂的撒旦。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老鬼二郎认识小翠之前,更发生在无颜出生前六十余年,很难有深入的了解。总之韩翠羽嫁给了钟家大少爷,婚礼轰动上海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小报添了插花。
然而婚后的小翠并不幸福——这是鬼二郎说的——她在婚后认清楚自己和丈夫完全是两种人,原来男女的结合不是一嫁一娶那么简单。她要的是灵肉合一的爱,钟自鸣却是认为爱就要灵肉收一,他不仅要她的肉体完全属于他,而且要占有她的灵魂,他根本是认为已婚女子就不必再拥有灵魂,而大可交给丈夫来保管的。
他们开始吵架,没完没了的争执、训斥、眼泪,还有摔东西。开始钟自鸣还让着妻子,以为这是女人妊娠正常的情绪波动,然而这种情形在他们有了女儿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小翠比以前喝更多的酒,跳更多的舞,回家也更晚,恨不得整夜呆在戏院里不必面对现实。
小翠和二郎,就这么相识、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