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样子是无颜熟悉的,从小到大摸过无数次,而且瑞秋也多次向她形容过:染黑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头上有礼帽,手里有文明杖,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无论冷暖,总是西装革履。夏天有时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浆得笔挺的白衬衫;冬天则在西装外面再加一件凯斯咪大衣——从二十多年前无颜记事起到今天都是这样,想来六十年前也不会有太大不同。只要把脸上的皱纹抹抹平,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外婆,无颜便无从想象了。外公说外婆六十年前急病死了,他一直没有再娶,独自父兼母职地将女儿带大,从无怨言。无颜的父母在国外,她自幼也是跟着外公长大,对他是言听计从,敬多于爱。钟自鸣的言谈,是有些故纸堆里的冷淡和严肃的,和时代隔着一层,和人心也隔着一层,仿佛不是说给人听,而只是记下来给人看的。
能给人看的话,多半无可挑剔而没有意义,且未必真实——惟其不可信,才要向白纸黑字寻求帮助。
无颜自幼便习惯了听从外公,并相信他的每一句话,即使说谎。她没有想过会了解到六十年前的他,没想过外公也曾有年轻的时候,更没想过他和外婆的婚姻还有插曲。
外公珍藏着许多外婆的照片,常常拿出来看看,流一回泪——可是照片又不可以用手摸出模样来,无颜想不出外婆到底有多么美丽,不过据老鬼说自己有点像她,不然他也不会认错。
这么说,自己也是一个美女么?
“可是你没有你外婆的那种风情。”老鬼仔细端量后说,“小翠当年那真是,漂亮得惊动整个上海滩,一双眼睛顾盼神飞,笑一下,是要人倾家**产的。”
“你有多少家产为她倾?”无颜被批评相貌,有些不悦,忍不住将了老鬼一军,还以颜色,“你全部财产折成钱再换成米,也堆不满我外公一间仓房。”
“那倒是。”老鬼愿赌服输,低下头来。
无颜反而不忍,转过来安慰他:“不过你比我外公年轻,又有功夫。如果你考演员,一定会很快就做大明星的。现在武打明星很吃香的,成龙、李连杰、甄子丹啊,都红得不得了,还有好莱坞的施瓦辛格,还竞选州长呢。论相貌,我外公也一定没你拿分。”
“那倒也不见得。”没想到老鬼居然很认真地替情敌说话,“你外公和我年龄相当,世家子弟,样子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何况你外公样子非但不坏,还端正得很呢,斯斯文文,一表人才,英语法语都来得,他说洋文,那些时髦小姐都追着他流口水,全上海滩的中年太太都巴不得他能做女婿。钟氏企业是大家族,他又是钟家的大少爷,特地回国来接手家族事业的,真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身份有身份,要学问有学问,我是不好同他比的。”
“真的?”无颜没想到老鬼如此公正,不禁瞪大眼睛,“我外公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难道我会替他抹粉不成?论身家论地位论学识论派头,我和你外公那是天壤之别。要说强过他,可就一条:就是你外婆中意的人是我不是他。哈哈,我二郎一辈子死就死在这宗事上,可是扬眉吐气也就属这宗事,死得不冤!死得值!”
无颜不禁有点震**,也有些纳闷,默默地想,原来外公曾经是那样了得的一个人,原来外婆年轻时代美得那般惊世骇俗,只是这些优良传统在自己身上怎么好像一点也看不到,一双眼睛非但不能顾盼神飞,根本连看都看不见,只好装装样子鱼目混珠罢了——或许连鱼目都不如,因为鱼也是看得见的吧?
二郎的故事相当**传奇。
故事里的人穿的衣服都没有真实感,有点像戏服:长长的丝质曳地礼服,桃红绣花旗袍,缀着流苏的大披肩,栖着两只鹤或者黄鹂的跳舞裙子,垫肩高高的,鞋跟也高高的,旗袍的衩也开得高高的,还有高脚的水晶鸡尾酒杯,高高的吧台凳子,高高的悬窗,高高的钻石吊灯,灯光下的人也都高高在上,飘飘欲仙,欲仙欲死,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