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苦口哓舌,算来却是为何?正要求今日的文学大家,
把那些活泼泼的白话,
拿来锻炼,拿来琢磨,
拿来作文演说,作曲作歌:——出几个白话的嚣俄,
和几个白话的东坡,
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
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
……
这首“打油诗”是七月二十二日做的,一半是少年朋友的游戏,一半是我有意试做白话的韵文。但梅、任两位都大不以为然。觐庄来信大骂我,他说:
读大作如儿时听“莲花落”,真所谓革尽古今中外诗人之命者!足下诚豪健哉!……(七月二十四日)
叔永来信也说:
足下此次试验之结果,乃完全失败;盖足下所作,白话则诚白话矣,韵则有韵矣,然却不可谓之诗。盖诗词之为物,除有韵之外,必须有和谐之音调,审美之辞句,非如宝玉所云“押韵就好”也。……(七月二十四夜)
对于这一点,我当时颇不心服,曾有信替自己辩护,说我这首诗,当作一首Satire(嘲讽诗)看,并不算是失败,但这种“戏台里喝采”,实在大可不必。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好笑。
但这一首游戏的白话诗,本身虽没有多大价值,在我个人做白话诗的历史上,可是很重要的。因为梅、任诸君的批评竟逼得我不能不努力试做白话诗了。觐庄的信上曾说:
文章体裁不同。小说词曲固可用白话,诗文则不可。
叔永的信上也说:
要之,白话自有白话用处(如作小说演说等),然不能用之于诗。
这样看来,白话文学在小说词曲演说的几方面,已得梅、任两君的承认了。觐庄不承认白话可作诗与文,叔永不承认白话可用来作诗。觐庄所谓“文”自然是指《古文辞类纂》一类的书里所谓“文”(近来有人叫做“美文”)。在这一点上,我豪不狐疑,因为我在几年前曾做过许多白话的议论文,我深信白话文是不难成立的。现在我们的争点,只在“白话是否可以作诗”的一个问题了。白话文学的作战,十仗之中,已胜了七八仗。现在只剩一座诗的壁垒,还须用全力去抢夺。待到白话征服这个诗国时,白话文学的胜利就可说是十足的了,所以我当时打定主意,要作先锋去打这座未投降的壁垒:就是要用全力去试做白话诗。
叔永的长信上还有几句话使我更感觉这种试验的必要。他说:
如凡白话皆可为诗,则吾国之京调高腔,何一非诗?……乌乎适之,吾人今日言文学革命,乃诚见今日文学有不可不改革之处,非特文言白话之争而已。……以足下高才有为,何为舍大道不由,而必旁逸斜出,植美卉于荆棘之中哉?……今且假定足下之文学革命成功,将令吾国作诗皆京调高腔,而陶谢李杜之流永不复见于神州,则足下之功又何如哉,心所谓危,不敢不告。……足下若见听,则请从他方面讲文学革命,勿徒以白话诗为事矣。……(七月二十四夜)
这段话使我感觉他们都有一个根本上的误解。梅、任诸君都赞成“文学革命”,他们都“诚见今日文学有不可不改革之处。”但他们赞成的文学革命,只是一种空****的目的,没有具体的计划,也没有下手的途径。等到我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用白话做一切文学的工具),他们又都不赞成了。他们都说,文学革命决不是“文言白话之争而已”。他们都说,文学革命应该有“他方面”,应该走“大道”。究竟那“他方面”是什么方面呢?究竟那“大道”是什么道呢?他们又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只知道决不是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