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相,是多么的残忍?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没有看到小练功房里的那一幕,宁愿不让李亚知道她看到了那一幕,也许,她也宁愿没有在警察局里对关海说出那些话……过去的,已经不能回头。眼下的,还可以选择——她应该保持微笑,让这些女孩子继续做梦。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耐心地签完了所有的名,然后又和学生们一一合影。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
“学姐再见!我们永远支持你哦!”学生们挥手跑远了。留下她一个人,静静伫立在深秋的校园。
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阔别多年的舞蹈学校。
这里的一切和从前并没有太多的分别。虽然盖起了一栋新的宿舍楼,所有的教学楼都还是以前的模样。此外,最大的变化,也许就是这条林荫道上的树,比从前长高了一截——十二岁的那一年,夏瞳也是从这条林荫道走进国立舞蹈学校,那时候,她对芭蕾有的只是美好的憧憬。而当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她走进了艰苦的训练,无数的伤痛,同学的排挤,无情的竞争……以及后来的各种麻烦。
她仍是爱芭蕾的,她想,虽然芭蕾之神从来不爱她,以致现在离弃她。
顺着那熟悉的道路信步走去,进了教学楼,听到钢琴声,还有足尖鞋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有老师在吆喝:“轻一点!这样吧嗒吧嗒的,哪儿还有梦幻的感觉?”
这也是她以前常常听到的教训——大家都有一套折磨足尖鞋的方法:用刀削,用水泡,用火烧,用锤子锤,放在门缝里夹,或者干脆拿着鞋子狠命往地上砸……一双鞋子,要经过工匠们多少道的工序才能到她们的手上?又在她们的手上经过了多少的摆弄,才能穿到脚上?而正当一双鞋子穿着最舒服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是那双鞋子该报废的时候了!
芭蕾就是这样,苦学十几年,排练几十个钟头,上台只有几分钟。正当你是最美好年纪最巅峰时刻,你就差不多该走下坡路了。
而许多人,甚至不能达到巅峰时刻。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折磨自己?
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她记得就在那里拐角处的一间教室,她第一次遇到李亚。
她犹豫了一下。她的心在害怕——怕走过去,就控制不了情绪,会尖叫,会忍不住跳出窗户去。可是,她的双腿就好像着了魔,一步步走向那间教室。
里面空无一人。
墙上的镜子依旧,把杆依旧,地板依旧。随时等着想要练习的舞者。
夏瞳的脑子在说:快回头,不要进去!然而身体却已经按照舞蹈学校的老习惯在行动,将鞋子脱了,放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走进去。
鬼使神差,她找到自己当年所站的那个位置——靠窗那排把杆的中间。伸手抚摸了一下把杆,握住——这光滑的木头碰在肌肤上的触感让她有莫名的喜悦。
“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件东西是靠得住的,那就是这把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每天早晨,都要到把杆前来练习。”
她听到这声音,就捂住了耳朵。
然而音乐却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节奏随着她的脉搏跳动。
会失望,会痛苦,应该放弃——已经放弃了!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又忍不住扶着把杆微微屈膝做了几个Plié。这样一开头,后面的动作便一个一个顺着次序继续下去Tendu,Jeté,Ronddejambeàterre……她停不了,停不了。她的身体需要这一切!哪怕下一刻就是毁灭,此刻她也需要跳舞!
她忘情地练习,大汗淋漓,连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声音——那一直命令她停止的声音——都被汗水蒸腾得无影无踪。脑海一片空白,世界一片空白——是那种耀眼的太阳光一般的白。
一气做完了整套把杆的练习。该去中间了。她才停下——她知道,她现在无法做中间练习了。无法保持平衡。
就到这里吧!她轻轻摩挲着把杆,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再见了!她抬头,赫然发现门口有好多脑袋拥挤着,正在朝里面张望。其中不乏方才在向她要签名的那几个女孩。
她呆住了,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是门已经开了,外面的人一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