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摇头,“说实话,我并不全能理解。我是放弃了舞蹈的人——很早就放弃了。倒不完全是因为身体条件不够,而是觉得完全没有成就感,不像是演员拍了电影,可以随时播放,也不像作家写了小说,有一本书可以捧在手上。舞蹈的话,只有舞台上的那一刻,如果没有拍照或者录影,就什么都没了。那么辛苦,练功,受伤,流血流汗的,最后好像什么也没留下——不,既然没有痕迹,就跟完全没做过一样。所以我那时觉得不值得……当然,去剧院看演出,我还是很喜欢的。”
夏瞳看着我,从钱包里取出一个书签来:“我也曾经想过,为什么我这么爱芭蕾——你说的不错,那么辛苦,最后可能什么也留不下,虽然可以录影,但是也许你某一天发挥得最精彩,却不是收录DVD的日子,那精彩的瞬间就没了。不过后来有一天,我在电视里看到MerceCunningham舞团的演出——那是Cunningham先生生前最后一次和舞团一起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他那时候已经快九十岁了,坐着轮椅,让人推上台来,参加谢幕。我真的很佩服他对舞蹈的痴狂。后来我去拜访Cunningham基金会,见有这个纪念品书签,上面是Cunningham先生的一段话,我觉得,说得很对。就是我心里的想法。”
她把书签递给了我——已经很旧了,显然她一直带在身边。我看上面写着:“,nomanuscriptstostoreaway,nopaintingstoshowonwallsandmaybehanginmuseums,nopoemstobeprintedandsold,nothingbutthatsinglefleetingmomentwhenyoufeelalive.”
我的英文并不怎么好,看得懵懵懂懂。
这时,便听夏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你必须热爱舞蹈,并坚持下去。尽管它对你毫无回馈,它没有可以留存的手稿,没有可以挂在美术馆的墙上的画,不会像诗歌一样被印刷并售卖,什么都没有,它只有瞬间的感觉,让你感觉到你还活着。”
简直就像教会里的信徒背诵《使徒信经》一样,这番话,她大概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所以一张口就说了出来,全无停顿。不过,她又和教徒不同——教徒们是通过无数次的背诵,好让自己遵照上帝的教导而生活,夏瞳背出MerceCunningham的这段话则是因为这个人道出了她的心声。
你必须热爱舞蹈,因为只有在起舞的瞬间,才感到自己活着。
我也想找一个练功房,去重拾已经放弃了二十多年的芭蕾,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再见。”夏瞳点头微笑,与我告别。
像是女演员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捧着鲜花下场,她在众人在注视下走出咖啡馆去——其实,在她,鲜花和掌声都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