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果然打着石膏,好像戴着两个巨大的白色拳击手套一样。很难想象他是怎样用这双手抱起夏瞳。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远远地坐在墙边,不敢看夏瞳的眼睛。
“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乱发脾气。”他说,“我没有怪你……我是说,都怪我。”
夏瞳摇摇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真要怪,就怪他救了她。让她活着接受芭蕾之神的惩罚。她真想死!可又觉得自己连死的资格也没有——若不接受这惩罚,去到幽冥的世界,她也不能面对李亚。
“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关海低声道,“不过……有很多事情要办……嗯,我们都去参加李老师的追悼会了……还有……”他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忽地抬起头,看着夏瞳:“其实……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怎么面对你……你……真的是为了要跳舞,才不要孩子的吗?”
算是吧。夏瞳微微点头。
“我早知道你热爱芭蕾,只是没想到你爱芭蕾爱到这个程度。”关海盯着双手的石膏——你爱芭蕾甚于爱我——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这些话,夏瞳已经准备好他要问。但是,他却没有问。只是低声道:“那件事,老外和他老婆都说不追究了。不过团长说,现在风头还紧,再说我手上有伤,所以暂时不能回去跳舞。不能练功。所以后面安排给我的演出,也都换人了。”
就知道江美华会这样做,夏瞳想。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了你,她想这样对关海说,但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我不想跳舞了。”关海说,“我跟团长说,我不想跳了。她说,别意气用事,休息休息再回来。我说,我真的不想跳了,跳不下去了。真的。”
为什么?夏瞳望着关海,虽然心里隐隐猜到答案,可还是禁不住要有这样的疑问——除了芭蕾我们还有什么?你为什么不跳?不跳芭蕾,你要做什么?
“团长让我再好好考虑。”关海道,“她说,也可以送我去读大学。我说,那就去读大学吧,什么专业都好,别和跳舞有关。”
为什么?夏瞳还是这样盯着关海,充满了惊愕,充满了惋惜。
“团长又说,那就去读工商管理,将来还可以回团里来帮忙。”关海笑,很不自然,“我说,不要,我不想再回团里了,不想再和芭蕾扯上关系了。”
“啊……”夏瞳终于发出了声音来,有些嘶哑。
“没什么。”关海说,“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都跳了十几年舞了,厌烦了。一点儿也不开心。我不像你——我妈有没有跟你说?我其实是被她骗去考舞蹈学校的。那时候她说,读舞蹈学校可以不做功课,我就上当了。所以,我从来就不喜欢芭蕾。”
从来就不喜欢芭蕾?不可能!夏瞳的嘴唇打颤:他们一起跳舞的时候,难道没有过片刻的快乐么?
“我想我能在舞蹈学校坚持下来,在国立坚持下来,是因为你。”关海道,“可是……”
可是你变了——不,你欺骗了我,用你的假面欺骗了我——他是要这样说吗?若他如此指控,夏瞳不会否认。马修?洛尔曾说,关海是一个好演员,他可以成为世界级的舞者。是夏瞳毁了他!毁了李亚,又毁了他!
脸颊上滚烫的,是泪水。她还以为李亚死了之后,她已经不会哭了。
护士从外面进来,该是打针的时间了。
关海就站起了身。
“关海……”夏瞳唤他——他们两个,以后会怎样?
关海看着她,深深的,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这儿呢!”
什么?夏瞳不明白。
关海用打了石膏的手笨拙地从衣领里掏了半天,拽出一条链子来,上面挂着他的戒指。
夏瞳也就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正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我不想就这么完了。”关海道,“至少不是现在。”他笑笑,走出门去。
夏瞳的眼泪,打湿了半边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