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痴狂地练习着,忘记时间,忘记地点。
早晨护士看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跳楼了。可却发现她的神情异常安详,异常的快乐。叫来了医生,又叫来了她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她不说话,只是以微笑回答。
“让她跳吧。”她母亲道,“也许能跳舞,她就能好起来。”
医生护士都半信半疑——这个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这样跳了一整晚,大概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可是夏瞳却没有。她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或是一个尽职的神职人员,正举行着一项庄严神圣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尽善尽美,稍有偏差,就要重新来过。众人在门口看了大半个钟头,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连许多其他病房的病人也都聚集了过来——没想到医院里还有这样的风景。只不过他们很快就厌倦了——这难道就是芭蕾吗?怎么做来做去都是那几个动作呢?
夏瞳毫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这样如痴似狂地又练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对自己的把杆动作感到满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房间空阔的地方,打算继续中间练习。
由于空间的限制,中跳、大跳都是不可能的。小跳大概也会被楼下的病人投诉。于是她选择练平衡和旋转。从最简单的PasséRelevé开始。她弯曲双腿,Plié,然后伸直腿的瞬间,吸起左腿,脚尖顶在右腿膝盖处,同时,右脚踮起,只用前脚掌站立,双手在胸前,保持一位。
身子摇晃了一下。她失去平衡。急忙用有抓住床栏杆。
慢慢的,慢慢的!她告诉自己,借着栏杆的帮助,重新找到平衡,然后轻轻松开了手——又是一摇晃。这次向后倒了下去。她赶忙踩下左脚,双脚着地,这才没有摔倒。
才几天没有练功,就退步到了这个地步?她咬牙,不肯放弃,再次重复这个动作——两次,三次,四次……一次一次失败。
为何会这样呢?以前因为脚伤,也曾中止过练习,虽然肌肉力量退步,但平衡、旋转、跳跃这些技术是不会忘记的。最多不过练两三次,已然找回感觉。这一次,难道是因为怀孕和堕胎,使得舞者最重要的腰腹力量受到了损害?可是,她抓着床栏杆的时候,分明做得到啊!不仅PasséRelevé做得到,就连极考验控制力的Développé也完全没问题。只是,当她松开床栏杆的时候——她试了再试,不仅单腿的平衡无法做到,就连双腿着地的脚尖平衡也做不到。
怎么回事?若是不能保持平衡,就一定不能旋转,不能旋转,还怎么跳舞?
她的心焦虑万分。越是焦虑,就越是做不到。起初还只是难以独自保持平衡,重复得多了,甚至练扶着床栏杆也会歪歪斜斜。最后竟手一滑,整个人朝床头柜上撞了过去。还好她母亲一直在旁边看着,及时扶了她一把。“今天不练了吧——明天再继续,好不好?哪儿有一口吃成胖子的呢?”
夏瞳只是摇头不肯,还要继续练习。纠缠的时候,床头柜上的一摞报纸杂志滑落地上,里面掉出一张漏网的DVD来——《霸王别姬》,国立芭蕾舞团创编作品,主演,李亚。
李亚!封面上的男旦眼神忧郁,却像薄刃的刀片,割开了夏瞳的喉咙——她不能呼吸。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持平衡了——这是诅咒!是芭蕾之神对她的诅咒!因为她害死了李亚,所以她要付出代价——让她不能再跳舞!
一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瘫倒在地上。
她开始不吃也不喝。原本就沉默寡言,现在几乎一句话也不说了。医生完全拿她没有办法,请了精神科的专家来,说不出个所以然,心理治疗师也来了,可是她拒绝交流,人家也没法分析。只能问她父母: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心结呢?
父母这时也顾不上面子,将他们所知道的全都告诉医生。医生想了半天,建议:“她男朋友……我是说,他先生,能来看看她么?我想,他们得把话说开了,才能解开心结。”
于是,夏瞳的父母联络关海。关海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