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美华微笑着:“好几个人都瞄准了这个机会呢。不过,我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那些基础差的,去了大学里还不是抓瞎?浪费时间浪费钱。你就不同了,底子好,一定能学出来。团里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公关人才——外语好,有修养,舞也跳得好。再理想不过了。”
外语好,有修养,舞也跳得好——夏瞳愣愣地体味着江美华的一席话——跳舞放在最后。那其实就是说,在江美华看来,夏瞳最大的价值在于她会说“几国语言”,然后就是她“文化课的成绩也很好”,最后她的舞也还凑合。所以,江美华来找她,其实就是要她放弃跳舞,去读大学,然后在团里做公关工作。什么独舞演员,是个福利,估计根本就没打算让她上台跳舞,只是想,将来她出门公关,这个头衔比较好听,比较有噱头。
夏瞳的梦想,本来只不过一点儿卑微的砂子,经过那么久的熬炼,熔化了,只待有一个机会,成为一件玻璃工艺品。从昨天夜里开始,她像一个吹玻璃的工匠,小心翼翼要将一件器皿吹起来,才刚刚成形,现在便被江美华无情地击碎。落回那滚热的熔炉里去。夏瞳感到愤怒,全身的血液几乎沸腾起来。她真想跳起来质问江美华: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有什么不好?不是说她是个可靠的演员吗?为什么要她跳五年的群舞,然后要把她从团里一脚踢出去?即使今年表现还不够好,难道她继续苦练,明年不会取得更大的进步?她有什么比不上华眉?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腾,灼烧着她的喉咙,冲上她的头脑,脸颊和眼睛都火辣辣的疼。窗口的崔宁转了一个姿势,无意拨动了窗帘,从钩子上滑落,遮住了阳光——夏瞳的脸颊冷却了下来——原来使她发烧的是春天的太阳。她的情绪也随之被压抑了。她是夏瞳,是很安静,很有礼貌,很努力,很听话,不争名利,只默默做事的夏瞳。她怎么可以在团长办公室里歇斯底里?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团长,可是,我想趁年轻,多在舞台上工作。如果读大学,会影响舞台工作的。”
“不会,不会。”江美华道,“你想想看,独舞演员和群舞演员不一样。一场《吉赛尔》那么多时候薇莉姑娘都得在台上呆着,可是,如果你跳第一幕的农民双人舞,就只要跳那一支就好了嘛。你去读大学,团里会注意安排你的工作,所有出国演出和国内巡回演出你都不用参加,只要参加国家大剧院的定期公演就好了。今年就只有一季,年底的《胡桃夹子》,安排你跳水草仙子,任务不算重吧?至于明年……”
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夏瞳并没有在听。这已经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一年只跳一季演出,只跳一支舞。这不就是等于退休么?她不要这样。虽然她是听话的夏瞳,但是她不要这样!
她站了起来:“谢谢团长给我机会,可是我不想读大学。只想跳舞。请团长考虑别人吧。也许有人更合适,也更想去。”
江美华似乎没想到夏瞳会如此,愣了愣,看看身边的崔宁。可是崔宁还是望着窗外,不想介入麻烦之中。“夏瞳,”江美华清了清嗓子,“你要想清楚。这是很好的机会。舞蹈演员的艺术生涯是很短的。大家都得为将来考虑。你也年纪不小了。就算你还能跳十年,那时候不也要考虑将来吗?”
玛歌芳婷一直跳到六十岁,夏瞳心里说,但是她知道,玛格芳婷是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主演。而江美华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夏瞳,我知道你很上进。不过,做人也要现实一点。芭蕾舞演员要成名,二十岁之前就得成名了。年纪越大,机会越小。我当年的同学里,很多人就一辈子为团里做贡献了,年轻的时候跳群舞,老了就演那些不用跳舞的角色,一直到退休。退休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所以,还是应该尽早看清楚自己的长处,为将来打算——我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