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亮在他三十一岁生日那天拿到了新房钥匙,他细心地到办公室外面的电话亭里打了一只电话。打完电话后,他兴奋得有些紊乱的大脑开始平静。他点燃一枝香烟,清醒地想,这是怎么了?像做贼似的。于是,他回到办公室再次拎起话筒拨了电话号码,他说:“喂。处长刚才把新房钥匙交给我了。”
他老婆吴冬在那头嗔道:“神经病啊!不到五分钟又来告诉我一遍。”
王启亮憨憨地对着话筒笑,等吴冬嗔完,他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吴冬说:“我请你?你请我!”
王启亮说:“好好。六点钟在‘今生缘’见。”
王启亮放下电话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打字员小李突然站起来,脚步零乱地掠过走廊,消失在楼梯上。王启亮想:“我他妈的怕谁。我没干不合法的事,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房子到手,对得起吴冬。”想是这么想,却虚情地踱出门脸朝楼梯口叫道:“小李,小李。”王启亮叫了两声,颇有些不安地回到办公室,刚才明朗的心情又见阴云。同事老张、老郑、老乐含含糊糊地、哼哼哈哈地说了一些祝贺的话,纷纷拿了东西走人。过了一会儿,下班铃响起,王启亮一丝不苟地收拾好桌子,收拾好了他又坐回去,有些发呆,短时间内的情绪波动使他感到疲惫。
王启亮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奶奶、外婆、妈,三个人接力赛似的,最终把他交到吴冬手上。他的情绪经常是不牢靠的。但是在外面,他有着成熟男人所有的一切外部迹象。六点零五分,他等来了结婚三年的妻子吴冬,他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吴冬个子苗条,三九的冬天里,穿着一件低圆领体型衫,九分裤,长风衣。脑后梳着时髦的髻,像一位刚从练功房里出来的舞蹈演员。看见吴冬,王启亮的心里蹿起一股男人的自豪感,不由得挺起脊背。我爱这个女人,别人与我何干?他想。两人在饭厅里坐好,王启亮深情地把吴冬的手焐在自己的手心里,说:“这个世界上有你有我就够了!别人和我们没关系。”
开春的时候,王启亮满腔热情地投入房子装修工程,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就剩下一些扫尾的工作没有做,照理说王启亮应该正常上班了,但王启亮就是不能正常上班。他的魂扔在了新房子里,人上着班,心不在焉地现出一副呆相,好像置身于与己不相干的环境,时不时地溜回新家去看一眼,这一来一去地,就是半个多小时。于是小李说,王启亮你不嫌烦吧?瘦成什么样子了。老张、老郑、老乐打着哈哈说小李批评你了。小李得寸进尺地讥嘲,何至于一套房子把你搞成这样。你不是在搞婚外恋吧?王启亮说我的婚外恋不就是你吗?来,拥抱一下。小李的脸红了又白,后来就哭了。她的哭声很小,却越来越惨,真是泣不成声。王启亮无聊地坐着静观事态发展,有些后悔把话说重了。幸亏小李自己收了场:抹了脸,背起包,低着头走了。王启亮端着茶杯慢慢地踱到窗口朝下张望,见小李站在大院子里,指天指地骂人。旁边站着三个女人,企图平息小李的怒火。王启亮就火了,自言自语地说,你看这个女人,变态。处长正好进来拿文件,随口说道:你才是变态。你看你现在的工作态度。王启亮说:她凭什么把吴冬也拉扯进来?处长诧异地盯了王启亮一眼,说,她不过开了个玩笑而已,并没有牵涉到吴冬。王启亮说,她说我有婚外恋,当然就是侮辱吴冬。处长说,我是看着你进来的,工作一年不如一年。你刚来的时候对工作真是满腔热情,早来晚走,什么事情都抢着做,最可贵的是从不计较名利。除了有点油腔滑调,几乎没有什么缺点。你现在这种样子我只有一种解释。
王启亮声音不大地问,什么解释?
处长笑着说你像个小孩,没有长性的。你要记住,你拿到了房子,别人没有拿到。处长是个五十岁的女人,她当然有资格把王启亮看成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