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脚由密集转为结束前的滴滴答答,打在芭蕉叶上像敲醒木似的。朱雀在亮光中睁开眼睛,身上演出用的长袍皱成了一团抹布。入夜,兰偏着脸避开灯光,隔着玻璃朝窗沿上瞥了一眼,窗沿上湿湿地,空空如也。
兰在当年的冬天走进了朱家院子。在这之前,梅满腹心事地与未来的儿媳作了倾心交谈。兰还在纳那双鞋底,这双鞋底的尺码正好符合朱雀的脚寸。兰的脸在窗帘后面躲躲闪闪的。梅以婆婆的身份告诉兰,朱雀从小就不安分,胆大包天。两岁时就会用竹竿把天窗的玻璃全部戳碎,为的是让风透进来吹吹。
兰微笑。
六岁时把木门卸下来给隔壁人家当柴烧。他说那家人家穷得买不起柴。
兰笑出声。
兰说,妈,不要说这些小事,再大的事我也能承受得起。
梅不再说下去了。她知道兰会像她一样疼爱朱雀。这个年轻的女人生到世界上就是为了来宽容一个男人。于是梅带着大功告成的表情站起来,婆媳俩交换一个眼神,就此把朱雀从一只手里交到了另一只手里。
朱家院子里腊梅花开得香喷喷的时候,兰走进门来做新媳妇了。朱雀问兰,你是不是叫兰?跟我娘是一个辈分了。梅兰竹菊。这样吧,也许我们会生两个孩子,一个叫竹,一个叫菊。兰“扑哧”一笑。她对上天给她安排的痴丈夫十分满意。假若这个人今生不是她的夫婿的话,她也会爱他一直到做不动梦的那天为止。兰在笑的时候,眉梢眼角**漾着同谋犯的会意。闺房里的俏皮使兰这个人清晰地凸现出来,有力地逼入朱雀的内心。不用问,朱雀已经了解了兰所有的过去。朱雀把新娘子看了又看,兰想他这种看法就像狗在闻一块骨头。朱雀调起弦子,一曲“密室相会”为兰唱得深情款款。
朱雀对女人基本上没有了解。如果用智力衡量了解程度的话,那他就是个白痴。满城竞传的风流韵事有时候是助消化,有时候是画饼充饥。倒是有一次他把他的女搭档挟持到屋顶上蹲了一夜。这件事他做得有些过分,那女搭档不过是坐在他床边不肯走。朱雀所说的“荤书”也没有教会他怎样去了解一个女人,原因是“荤书”中对女人的描绘遵循的是国画中的写意手法,云里雾里,最多也在似与不似,不似又似的暗示之中。这一来,朱雀注定要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乱冲乱撞,他的爱是盲目而无可救药的。
一曲唱尽,就连最愚蠢的人都听得出平静婉约的背后抑制着火样的爆发,冬日厚重的寒气都无法掩盖住新房里透出的情欲之气。大家都觉得有些坐不住了,于是有人叫道:吹灯熄火,夫妻共卧。屋里真的关灯了。闹房的人哄笑着解散。
关了灯之后,朱雀的眼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兰的全身到处闪烁着荧光。她的眼睛和她的缎子衣服上滚动着同一种性质的柔性的波光,她的紧密如天鹅绒的刘海上闪着细碎的光点,刘海下面的眉毛上沾着更为细碎的磷光,仿佛是清晨树枝上的露珠掉落在茅草上。鼻梁和嘴唇上各有两块光斑,前者略长,后者滚圆,表明鼻梁是挺直的,嘴唇是饱满丰润的。发光的女人从床沿边上站起,行动自如地在屋里摸索一番后,给朱雀双手捧来一杯茶,并且就像做了多年的妻子那样说:尝过了,不烫。她在屋里才几个钟头,已经比朱雀还熟悉屋里的一切。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里的牙齿熠熠生光。朱雀上前抱住兰,舔舔她嘴唇上的光斑。
“我是个不受管教的人。”朱雀说。
“我不打算管你。”兰没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