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欣然应允。说了个“刘小官雌雄兄弟”。说完之后,不忘了交待:“老棺材,嘴巴缝缝紧,传出去朱雀要吃苦头的。”老棺材说:“朱先生闲话少讲,弦子拨正,重新来一只狠的。”朱雀说:“老棺材晓得我从来不欢喜说弄堂书,真是我的知音。我来一只‘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今天早上,开年终总结会,书记说:一年过下来,大家蛮好。我想蛮好个屁,你推我下井,我落你石头,爷哭娘叫,暗老虎一只只出笼。只有我朱雀最好,嚼嚼白蛆,说说喜话,没有烦恼。书记说一年过得蛮好,大家把团里的蓬尘扫除干净,准备迎接战斗的新一年。在过去的一年中,广大演员通过学习文艺方针政策,自觉说传统书目,群策群力,朱雀,你不要打瞌睡。公安局向你招手哉……好各位听好,朱雀开始了。”朱雀手腕一翻捏住三弦,急风暴雨的起场乐过后,朱雀沉浸于打破禁锢的欢乐中。
不说兰正在把朱雀变成乌雀的事。单说朱雀说林道静嘎嘣辣脆地打了叛徒余永泽一记耳光,林道静的左手或右手麻肿起来的时候,书场外面下起了雨。朱雀从来怕雨,一下雨就要睡觉。他的脑子里敲起了夜里的钟,眼神涣散,身体恍惚如在摇船之中,手腕一如打湿的泥上再也抬不起分毫,舌头堵塞了口腔并逐渐胀大。朱雀含糊不清地说:“各位爷叔阿伯,多有得罪,我要回去困觉哉。”
雨同时也从兰的窗前淅沥而下。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麻雀落在了兰的窗沿上,兰的弟妹们欢呼一声:抓牢伊,吃掉。饥肠辘辘使儿童变得凶恶,兰也一样的营养不良,但她千方百计地调动起食物转化成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提供给心灵做梦。兰忙抬手请麻雀离开,麻雀非但不走,反而冲着兰唱起了小曲。这就有点不合常规了。所以兰的母亲含有深意地说:兰有喜事了。她是个温顺而有心机的妇人,她把兰培养得和她一样。
朱雀睡意蒙眬地到家时,他的老子朱鹤静早已提着戒尺在廊檐下等他。朱鹤静很有先见之明地说,落雨了,小死人又要跌跌撞撞转来困觉哉。朱雀的母亲梅苦着脸对保姆说,我看见这把尺子就想上吊,它一响,我浑身的肉就直跳。朱雀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打了个趔趄,直冲到朱鹤静面前才刹住脚跟。他向老子问个好,打了个哈欠,温顺地双手撑地,像做操一样,弓起后背。他纤长的十指,只用指尖轻按在地面上,从容不迫地,就如按在弦子上一样潇洒自如。朱鹤静冷笑着举起戒尺接二连三地落在朱雀的后背上,直到他不再想冷笑,就一把甩了戒尺,抬起一脚踹在朱雀的屁股上,作为结束语。朱雀早有准备,在戒尺尚未落地时,他就运开十指牢牢捏住地皮,所以他连晃都不晃一下。最后他站起来,客气地对父亲说:我困极了。他拍拍手上的泥屑回房去了。
朱鹤静打过儿子后,一般情况下是要躲进里屋发作一阵心绞痛,像死人一样瘫倒**,轻轻叫唤呻吟。他是个安静的人,生了个儿子却常常搞得满城风雨,总跟他的安静日子做死对头。所以朱鹤静心绞痛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后怕。他踹过儿子一脚之后要后怕好几日,他总感觉到他是在跟一个杀人犯打交道。想想看,他朱鹤静说书至今,不要说半途退场,一天之中,往返七八个场子也是不敢迟到一秒钟的。但他的儿子,却能随手糟蹋掉一些约定俗成的讲究,听客们听之任之大约是敢怒不敢言罢了。这不是杀人犯是什么?
朱鹤静痛定思痛,决定让儿子早点结婚好有个女人收束他,这件事他不再犹豫不决。他对梅说:“我听说今早上,书记说,公安局要找他了。我看你儿子也是迟早要出事的,还是快点给他娶个女人算了。”梅说:“书记的话比放屁还不如,他掐掐八字给自己算算命,到底乌纱帽能戴多久。话说回来,马上结婚总归是正确的大方向,只要他给我生个孙子,死活就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