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执政,复弛前禁。西班牙之教士,有远来谒见者,得其许可,建设教堂于江户。教士尝为秀吉所逐者,皆归,四处传道,势又大盛。一六〇〇年,英水手有名魏尔·爱丹斯WillAdams者,受雇于荷兰商船,来至日本。时西班牙之海军,已大败于英人,新教之势大盛,以英荷为主。爱丹斯素恶天主教徒,旧教士知其来必相倾轧也,数谋杀之,不成。家康令送之江户,亲自讯问者三。爱丹斯富有口辩,善于应对,悉告以欧洲大势。由是被任为船长,制造巨舰,甚见信从,得赏邑地。荷英商人至者,托其转请通商,家康许之,新教教士来者渐众。向之垄断商业之葡人,一旦因有人与之竞售货物于市场,忌嫉日深,互相倾轧,扰及宗教,辩论甚多。爱丹斯尝告家康曰:“天主教士,包藏祸心,其意颇不测。”家康亦知旧教教皇权力过于国王,天主教徒,率服从教皇之命。苟天主教大盛于日,日本教徒,其服从至高至上为天主使者之教皇耶?抑服从万世一统天照女神之胤耶?时日本政权,已归家康之手,令日人不从其命,非家康所欲也。尤有进者,中世纪政教为一之说,深入神父之心,彼等尝欲干涉政治,借政权为武器,威逼农民,使其奉教。充其所欲,必使日本为一天主教化之国。家康因之乃先杀其权,罢免天主教徒之官于江户者,锢其终身。一六〇六年,家康重申秀吉之禁,教士伪若未闻者,长崎教徒,且举行庆祝大会,游行街市,提灯者万人,为空前之盛典。既而西班牙之船,有来测量日本海岸者,家康益信爱丹斯之言,屡召询问;爱丹斯辄攻击天主教徒,且谓“其势已衰,方见排于英荷诸国”。一六一二年,有教徒谋叛,且求外援,谋泄而败;家康恶之益甚。家康臣属,若加藤清正,佛教徒也。
耶教不适合于日本社会之点
自耶教传入以来,九州僧徒,多遭屠杀,佛寺变为教堂,拜佛者被迫为耶教徒,此固清正等之所深恶者。又自佛教与神道和合之后,信者仍可以祭神祀祖;而教皇神父反之,有禁祀先祖之意。日本神国也,上自天皇,下及庶民,皆自谓神子神孙之遗;一旦骤废祭祀,抛弃报恩追远之义,违反忠君孝亲之说,万世一统之神话,将不能存在,日本之道德观念,将根本破产。当时佛教之势犹盛,天皇朝臣,文学之士,皆读其书;多数人民,虔诚拜佛;其迫为耶教徒者,犹愿归依佛教;僧徒固有报复之心,而家康及其臣,皆谓有严禁耶教之必要矣。一六一三年,又申前禁,而重其罚;然无效果。明年,家康颁布“外人来传道者概皆逐出,毁圮教堂,严禁信教”之令。一时外人来传教者,一百五十六人,或先隐藏逃匿;或托名乘船他往,而复来归;其由家康命船送之他地者,不数月后,又复潜归,隐出布道。
教徒归心于秀吉之子秀赖
自秀吉殁后,其子秀赖年幼,居于大阪,家康妻以孙女,秉理国政。秀赖兴土木,造寺观,穷极奢华,日渐穷困。家康恐其将为后世忧,借事迫之。秀赖遂传檄四方,号召兵队。其因教禁潜匿者,争先来归,城中步骑至六万余人。家康亲率大军讨之,不克,议和罢兵。秀赖寻复招兵;家康令其他徙,不从,复战。家康围秀赖于大阪,秀赖势迫自杀。
德川秀忠严禁旧教
家康益恶教徒,将重惩之,会病而死。其子秀忠继之,厉行教禁:凡与教士往来,及善遇之者,财产充公,身以焚死;妻子先报者免罪,邻人不告者罪五家。既而荷船劫掠葡船,得其书信,中有致日教徒劝其叛乱,将遣兵舰助之者,以报秀忠。
屠戮教士之惨
秀忠知有教士潜归,谓非去国贼,终必叛乱,遂有威迫之令。凡教徒形迹可疑者,皆立捕之;惟践踏十字架,及认上帝为恶鬼者,皆赦免。其固执不从者,先以毒刑拷之,皮破血淋,或死后一二小时而复苏。若犹不改,聚之成堆,使父子相对,夫妇相视,朋友相见,绝其饮食,纵火焚死。九州南部,其地教徒,尝毁佛寺,屠戮僧徒,逼人受洗。信道者,多非所愿,受洗之后,不能祭其先祖,犯不孝之大罪,乃疾首痛心于教会。及是,佥谋报复,毁礼堂,碎十字架,焚其偶像及圣经,一以向之对待佛教徒之成法加诸其身。受祸尤烈者,首推长崎。长崎为通商要地,教徒众多,被斩者,身首异处;乃其死时,毫无惧色,若将因是而归天国者。教徒益相奋勉,或于夜间私取一二片断之尸,归而宝存之。奉行知之,使焚尸成灰,投之于海。
教徒之愚蠢
顾严刑之后,犹有自认为教徒者;奉行知徒杀不足以服人心,乃招教徒至署,和颜说之。始知多数教徒,极其愚蠢,不识教义,仅能口述祷文,及信死于道者入天国而已;以其迷信之深,宁愿一家同死。既而和善之奉行他迁;新任下车,亲出巡搜;凡形迹类教徒者,皆自讯问,若存有圣经十字架及像画关于耶教者,辄置之于死。尝执信教之妇人,褫其衣裤,令**匍匐于市,有若犬豕,如此无人道之酷刑,古今未闻也。当时奉行报功,谓一六二六年,长崎有教徒四万;及三年后,无一存者云。
宗教战争杀戮之惨
如此残暴不仁之宗教杀戮,卒以酿成日本前古所无信教不自由之岛原战争。先是,岛原为欧人贸易之市,邑主崇信耶教,人民从之。家康欲除教徒之势,远徙邑主,而代以亲臣。其人鄙吝,不恤下情,赋税苛重,人民流离,复纵兵为虐,民不知命在何时,渐思叛乱。会胥吏验得教徒,遣人捕之;乡民拒捕,复遣兵往。俄闻城中有内应者,仓卒奔还,果获其党。未几,村民大至,城兵逃去;来者益众,至八千人,益田时贞起而应之。时贞者,藩侯也,以信教故,流于其地。至是起兵,民奉为主,焚毁寺观,杀戮僧徒,树十字旗帜,自谓宗教战争;四方教徒之隐匿者,争来归之,势颇盛,数败来兵,进攻重城。败报闻于江户,将军遣兵讨之。
教军闻其来也,修岛原故垒,运粟入城,焚城外庐舍,使敌无可凭依。既而诸军来攻,教军据城固守,妇女皆出助战。攻者立于矢石之下,死者相枕藉,终乃败退。及援军至,复不能克。于是诸将集议,有献策者曰:“贼为铤而走险之愚民,急不能择,皆殊死战。吾人侮之,所以败也。请筑长围困之。”谋遂定;且请荷兰战舰发炮相助。卒以城中粮竭,被攻破,屠杀男女老幼,凡三万七千余人。此役也,官军十六万人,围攻一城,历一百二日之久,乃陷之,实西历一六三八年也。
厉行闭关主义
自此战后,将军以与外人贸易则有教徒,有教徒则危及幕府,遂厉行闭关主义,驱逐欧人及血胤混合者,外人已不许再至,日人亦不得外出;且严禁制造可涉风浪之大舟,凡渡海者死无赦。惟荷人以炮击教徒之故,得通商于长崎之小岛;其来贸易者,亦不得越岛一步,俨然囚徒也。荷人贪于重利,相安无事者,二百余年。荷人而外,其得与日本往来通商者,惟中国朝鲜琉球耳。将军之意,以为若此可以免教徒之害,成子孙万世之业,不知后日之所以覆亡幕府者,乃闭关之结果也。又自岛原战争后,日人谓教徒已悉灭绝。乃一八六〇年,有法教士至日者,偶于一村,见教徒万人,斯足见威武之不能服人,及其上下之相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