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回到鱼棚,扑在床铺上,泪落将枕浮。他问过阿霞,明年还来打工不,阿霞说说不准,说家里给她说了个对象,是街上吃商品粮的,要是看中了,可能就要结婚,就不出来打工了,要是没说成,还出来。老乌说:“希望你找个好人家,”阿霞望着老乌,说:“真的。”老乌低下头,说:“真的。”老乌其实不希望阿霞这么早就找到对象。腊月二十八,起完最后一批鱼,鱼塘就放干水,撒上石灰清塘。老乌无事可做。黄叔说:“过年了,你就别睡鱼棚了,把铺盖搬到厂里来,睡仓库吧。”黄叔给老乌发了一百块钱的奖金,又给了一百块钱的过年费,让老乌自己去采购一些过年吃的东西。过年了,老板娘也不再给他们做饭。阿湘没有回家。老乌问阿湘过年怎么过,阿湘说:“怎么过?就那样过呗。”说得颇有些凄惶。
年关的时候,榕树下的拐角处,新开张了一家录像厅,阿湘就在录像厅里过了一个年。老乌去看过一回,录像厅里人还蛮多,都是年轻人,天天放武打片。老乌受不了录像厅里的烟味,也嫌录像厅里太嘈杂。老乌去街上,买了一箱方便面,外加两袋火腿肠,就是他的全部年货,然后在街上瞎转。自从给黄叔看鱼塘,他很少到街上。街上变化可真快,老乌都认不出来了,首先是街中的那条**修好了,宽阔、气派;但是,街上也变得冷清了。半年前,他来找工作时,觉得街上到处是人,是灰尘,是摩托车,现在,一放年假,街上的人好像突然间都消失了,冷冷清清,偶尔可以看到三两个打工妹在逛街,零星的几个摩托佬,把摩托车停在**口,不像从前,人坐在摩托车上,看见有人就叫“靓妹老板坐不坐车?”然后把摩托车冲到你的面前发动着“日日” 地吼,现在,几个摩托佬聚在台球桌前,打球,看别人打球。老乌想找个地方吃快餐,余下的几天,天天都得吃方便面,来了街上,得吃一次米饭。然而老乌找了一条街,没有一家店开门。老乌想,真是过年了。出门打工的,不管挣到钱没挣到钱,都回家过年了,心境如这街道一样凄清。
年三十,老乌以为自己会格外想家的,然而这天他没怎么想家。他的耳朵快被爆竹声给震聋了。这个年,算是让他见识了广东人放鞭炮的疯狂。从清晨始,就有爆竹声远远近近传来,到了年三十晚上,就没有停过,初一的凌晨,爆竹声更是炸开了锅,似要把个安静的瑶台,炸飞到天上去。老乌睡不着,跑到村口,远处的房屋,笼罩在一片红光中,到处在放烟花。
烟花在南方的夜空中盛开,在那一瞬,怒放着美丽。那一刻,老乌没有想他的爹妈,却想起了阿霞:“不知阿霞顺利到家没有?” “不知阿霞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吗?”“不知阿霞对象说好没有?”这一晚,老乌没有睡着,也根本无法入睡,爆竹声一直炸到天亮,才渐渐停息下来。老乌想,广东人真他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