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离家,老乌非但心境有太多变化,目标亦自不同,不再像初次出门那样,怀着挣钱回家盖房娶媳妇搞养殖带动家乡人致富的天真念想。故乡,烟村,给他的是伤害与嘲讽。回家一年,老乌发现家乡变了。变富了,人也变懒了,最让老乌感到难受的,是家乡人的是非观变得淡薄,倒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了。老乌受不了他们说起有钱人时那艳羡的神态。包括他的父亲,说起来,也是满眼的羡慕,那潜台词,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怎么那么有本事,你倒好,打这么多年工,当过主管的人,却回来养猪。老乌知道,他是给父亲丢脸了。钱对人心的改变,是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如此无孔不入。在家里,老乌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温暖。老乌想起,在多年前,村里若是谁家的猪养得好,会招来很多人参观,取经,大家有的是祝福与佩服,而如今,老乌的猪长得快了,就招人恨,甚至有人在晚上把他种的猪菜砍倒一大片,后来猪价大跌,他亏了本,隔壁左右都长长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然后送来虚假的安慰。老乌想不通,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又是怎样的世道。老乌失落,郁闷,苦恼极了,只有两件事,可以让老乌的心静下来。一是临写碑帖,还有一件,是在夜深人静,猪们拱咬几声安静下来之后,摊开纸笔,写信。老乌是多么爱写信啊,他给李钟写,给阿霞写,给黄叔写,给阿湘写,给林小姐写。老乌把信写在日记本上。其实,他算不得在给他们写信,而是在写日记。只是虚拟了一个个倾诉对象。他把自己的困惑,或是小小的欢乐,都写给那个虚拟的听者。
若非接到班长来信,老乌也许没那么快下决心重返瑶台。他喂了几头母猪,还在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然而这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来信说:“老乌,也许你早已忘记了我,但我一直记得你,多年前,我们曾经在瑶台的五元店里,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同舍时光。你想起我来了吗?我就是班长……”老乌看到这里,就努力想班长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班长那时每天出门都要打领带。老乌想,班长怎么会有我家里的地址呢?也许当时大家是互相留了地址的吧。班长信中说道,这两年来他混得不错,现在是“中山美好企业”的黄金级经理。班长在信中说:“老乌,当年我没怎么和大家交流,但你的诚实与淳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我事业有成,诚邀你来,咱们携手共创一番大业。”落款是“你的老班长 齐三”。看罢信,老乌才知道,当年那个牛皮哄哄的班长原来大名叫齐三。齐三在信里,还附有一张中山美好企业的宣传册,宣传册上印着中山美好总部的大楼,还有总经理兼董事长的传奇经历。老乌从中得知,中山美好企业,主要经营的是一种叫芦荟植物精华素的美容产品。班长在信中说,由于他们是大型企业,很讲究员工形象,住的是白领公寓,收入很高,但生活开支也比较大,希望老乌不打无准备之战,带多一点钱,免得到时显得寒酸……等等。信的后面,留了一个传呼号,还注明了是中文机。班长信中写道,来了后就打他的传呼,他来接。
老乌将信将疑。如果班长所言是真,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想,反正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不过老乌还是上镇里给班长打了一个传呼。等了几分钟,班长就回电话了。问是哪个打电话。老乌说:“班长好,我是老乌呀,我收到你的信了。”班长的热情夸张而富有感染力:“老乌,太好了,咱们终于联系上了。老乌呀,怎么样,过来跟我一起干吧。”老乌和班长聊了几句,班长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你过来再说吧,这是长途呢。”老乌说:“你都当经理了,打长途还打不起?”班长说:“不是这个意思,节约是一种美德,李嘉诚,霍英东,哪个不是很节约的。过来吧老乌,到街上了再给我打传呼。”老乌说:“我再想想。”班长说:“还有什么好想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人的一生,也就那么三两次机遇,机遇来了,你不抓住,溜走一次就少一次。”
老乌决定了去投奔班长。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得,当年萍水相逢,又没有深交,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记得我。就凭这一点,就让老乌很感动了。老乌又想,当年自己还有些瞧不起他呢,觉得他华而不实,全凭一张嘴,没想到,人家真的是成功人士了。又想,**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比如小不点,当初在五元店,觉得这孩子天真、可爱、上进、乐观,有着许多优良的品性,因此才对他那样的好,才把他介绍进瑶台厂,结果谁能想得到呢,是**改变了他,还是,那就是他的本性呢?到底哪一个才是小不点的真面目?又或者,那个有着许多优良品性的小不点,和那个把师傅挤走了自己当上主管的小不点,都是小不点的真面目。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是缺点和美德相伴相生的。就好比这个班长,当时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踏实,哪里能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