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老乌不知流了多少泪。一想到这些年来黄叔对自己的好,泪就止不住。想到黄叔在临终前,本是有事相托,结果他却违了黄叔最后的心愿,事情弄成这样,深觉自己也有罪责,自然又是痛哭一场。就恨这苍天不长眼,珠三角多少黑心烂肺的老板都好好地活着,为祸人间,偏偏要让黄叔这样的好人英年早逝。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人命不长,坏人活世上?又想到林小姐,想到黄叔的幼子从此失怙,为林小姐痛惜不已,为许多像林小姐那样才华横溢,却误入迷途的打工妹们痛惜。因开始前来吊唁的,或是黄氏族人,或是企业闻人,或是政府官员,老乌只等吊唁的人零落了才去,给黄叔的遗像敬香、磕头。才发觉,还礼者,除了黄家三姐妹,还有个披麻戴孝的小儿。黄家二小姐抱着,和三姐妹一起给来者还礼。老乌当时以为是黄云瑶的儿子,亦未多想,吊唁毕。次日,黄叔遗体才送到殡仪馆火化、入土为安。一连几天,老乌未见着林小姐。黄叔入葬那天,听人说,抱在二小姐怀里的小不点儿,原是黄叔和二奶生的儿子。老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难受,想到黄家认下林小姐的孩子,黄叔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黄叔逝后的头七那日,老乌却接到了林小姐的电话。林小姐约老乌到一家咖啡厅说话。老乌如约去了。林小姐一身素衣,面色如一朵风中的小白花。见了老乌,浅浅地一笑招呼了老乌。两人落座,老乌说:“黄叔已经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你要节哀。”林小姐说:“我知道的。”老乌又说:“当年在基德厂,你对我有恩的。”提到基德厂,林小姐的眼里有一星光一闪,那是她的青春年华,是她打工生活中最值得回首与骄傲的岁月吧。林小姐眼里的光一闪而灭,说:“一晃,都十多年了。”老乌说:“孩子呢,那天我去吊唁黄叔时,看见他在那里跪着还礼。他们,黄家的人,没有再为难你吧。”林小姐说:“只要我不去和他们争财产,他们是不会为难我的。”老乌说:“可是,孩子,他是有权继承黄叔的遗产的。”林小姐苦涩一笑:“我不想争,也争不动了。”又说:“是我害死了他。”老乌说:“林小姐,您别这么说。”林小姐说:“她们不让我进去看他,我当时就该不进去,等他的病好了,再见也不迟的。可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发了疯的想进病房见他。”林小姐说着,泪又下来了。老乌递过了一张餐巾纸,不知说什么是好,也陪着落泪。林小姐流了一会儿泪,止住了。说:“争来争去,什么都是空的。”又说:“我的家人,是想让我再争一争的,为儿子争得一份遗产。”老乌心里一凛,不说话。林小姐说:“我现在,和家里的人也差不多没话可说了。在外面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可以说一说心里话……你一定是看不起我的,觉得我是看中了黄叔的钱。”老乌说:“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这样想过。”这一天,林小姐和老乌说了许多,说她当年如何出门打工,如何从普工,拉长慢慢做到经理,如何要面临着许多的**,当然,也说到了和黄叔的爱情。林小姐说,在外面这么多年,黄叔是打心里真心关心着她,爱护着她的。她有时也觉得,黄叔这人其实很孤独的,她也有过挣扎,可是终于是越陷越深。那天,两人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林小姐一直在诉说。她说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许多的话,不说出来,压在心里,会把她压垮的。她说她决定了,不去争黄叔的遗产,她说她要在黄家三姐妹面前保持她为人的尊严。那次之后,老乌就再没有见过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