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刘泽说他如果这样练字,一辈子也只是个写字匠,老乌心里自然不服,亦有些失落,说:“夸我字写得好,把我心中梦想唤醒的是你,现在,一棒子把我打死的,还是你,正话反话,倒都让你说了。”刘泽说:“知我罪我,慢慢你会明白,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说那好听的话,你道我不会?”老乌心里倒是有点服了,嘴上却不说,坐了一回,刘泽去画他的画了,老乌便去书柜里寻书,寻出一本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谢过刘泽家去,经过子虚楼下,心念一动,就去按了门铃,子虚问是谁,老乌说:“是我,老乌,想来坐坐,不打扰你写作吧?”子虚开了门,老乌说:“打扰你写作了吧?”子虚说:“没事,在对着电脑发呆呢。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老乌说:“刚在刘泽那儿坐了一会儿,借了本书看。”子虚便要过老乌手中的书翻了,说:“《人间词话》,是本好书。”又问:“我的书,不知你读过没读?”老乌只读过一篇,便说:“读了一部分,尚未读完。”子虚请老乌坐了,说:“说说,说说你的看法。”老乌窘道:“我是外行,哪里敢对你的书发表评论。”子虚说:“我也很在乎普通读者的感觉呢,古人白居易,每每写了诗,都要读给老妪小孩听,老妪小孩都听得懂,他才满意。因此有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之说。”老乌说:“我只是觉得写得飘飘忽忽的,不大看得懂。”子虚脸色一变,傲然道:“……纯文学本就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又说了一堆卡尔维诺如何说,米兰·昆得拉如何说,博尔赫斯如何说,说他的小说,都是些老乌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名,便自惭形秽,说:“我就说了我是外行,不懂文学的,你偏让我说。”子虚脸上这才有了得色,转了话题说:“看今天的报纸没?”老乌说:“什么报纸?”子虚从**抓起一张报纸,是久负盛名的《南国都市报》,翻到中间一张,让老乌看,说:“写的就是发生在我们瑶台的事”。老乌读罢大惊:“这个女孩我见过,前天我被治安抓时就看见了她。”原来,前天和老乌一同被治安抓的那个刚来瑶台的湖北女孩,姓柳名叶,今年十八,刚来南方打工,来瑶台找老乡不着,被治安抓了送进**,又被一摩托佬花二百元赎出带到旅馆逼其接客,柳叶拼死抵抗,从四楼窗户跳下,摔成重伤。老乌的心像刀扎样痛。想,不知刘泽看了这报道,还会不会说“不管瑶台把不把老乌当成瑶台的老乌,老乌先得把瑶台当成是老乌的瑶台”这样的话。
子虚说:“我要就这件事写篇小说,这样的小说,写出来肯定发表不了,但我一定要写的。”老乌说:“你不是自由撰稿人么?写出来发表不了,换不到钱,你还写?”子虚冷笑道:“老乌你觉得没有必要写?你觉得我写作只是为了挣稿费?你觉得人活着,只是为了挣钱?”老乌说:“我,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你现在的生活处境这么差,是不是先实际一点。”子虚激动地说:“你觉得我不切实际,那我就不切实际,这年头,实际的人太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老乌见子虚激动了,便说:“子虚你就该写这样的小说,离我们现实生活近,会有读者喜欢的。”子虚听老乌这意思,是在批评他原有的小说远离生活,有些受不了,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老乌觉得无趣,便告辞回家。想,今天是怎么啦?都吃了枪药?去刘泽那里挨一通严厉地批评,到子虚这里,两人又话不投机。是的,柳叶的事,让大家兔死狐悲,心里不好受,愤怒,可就你子虚愤怒,我老乌就是木头人?就不愤怒?愤怒能当饭吃?老乌想,要是和子虚这样争下去,两人怕是会不欢而散。经过唐老师的店时,老乌就没打算进去。想,今天不是个会友的日子。不想唐老师却看见老乌,喊他过去坐。老乌过去刚坐定,唐老师就问老乌看没看今天的报纸。老乌说:“是瑶台治安队那事吧?”唐老师说:“正是。”老乌说:“看了,那天晚上我被抓时,还见过那叫柳叶的女孩。我现在后悔死了,当时要是做做好事,出点钱把她赎出来,不就没事了。”唐老师说:“你这个老乌呀,总爱这样自责,这哪里是你的错?柳叶的事不是偶然,也不是个-案,你要这样想,那你天天都可以去治安队赎人,你有多少钱都不够。”老乌说:“这话说得是,唐老师你有学问,我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唐老师说:“你说。”老乌说:“凭什么我们是中国人,却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暂住?”唐老师默了半晌,说:“老乌,你是问到问题的根上了,柳叶的悲剧,说到底,不是瑶台治安队的问题,也不是某个摩托佬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不过呢,这次瑶台治安队肯定脱不了干系,那个治安队长,一看就不是好人,听说从前就是一混混,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当治安队长呢?能不出事么?我今天看见几拨记者扛着摄影机奔治安队去了,最好把那个队长抓进去坐几年牢。”老乌说:“队长我不认得,那队副,叫阿昌的,我好多年前就知道他,当年就在瑶台搞假招工骗人,我还上过当呢。”唐老师说:“这样的人渣都在治安队,你说……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