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探出头去，铁手李坐在一颗杨梅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瓶酒。
我的角度，能够看到他的侧脸，满脸漠然的凄伤。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是悲伤的，但是看上去，却又觉得有些漠然不在意的模样。
就像是，就像是伤痛得太久，已经痛到麻木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扣了扣下巴，觉得可能是我太小的，经历的太少，所以不懂他的心情。
不过，不妨碍我做一个无声的聆听着。
“慕华，我来看你了。今天，是你死的第十个年头了……”
铁手李第一句话就让我惊住了。
丫丫之前说铁手李不知道她的存在，后来我又看到凌慕华的鬼魂，知道她死了。那时候我曾经想过，铁手李是不是不知道凌慕华已经去世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丫丫这么大的鬼女儿。
可是这会儿人，我突然发现，我之前的认知，可能是错的。
铁手李知道凌慕华死了，那他知不知道凌慕华的鬼魂并没有离开，一直在校园里游荡。并且，他的女儿，也一直守在他身边？
“慕华，十年了，你不曾来我梦里，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可知，这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我恨不能马上死了，去找你……”
铁手李呢喃地说着，眼里泛着泪花。
一抬手，酒瓶对着嘴，就直接灌了下去，一瓶酒转眼间就都进了肚。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我记得去年年底班级聚餐的时候，我们邀请了科任老师，当时听大家说起过，铁手李是酒精过敏的，那他现在这么喝，真的不会出问题么……
铁手李随手把酒瓶丢在了旁边，然后又启开了一瓶，有些醉意地呢喃。
“慕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懦弱，当初，我应该更勇敢一些，而不是逃避应负的责任。慕华，你恨我是应该的，我自己都恨……”
又是一瓶酒下去，我看着铁手李红得吓人的脸，强忍着才没有冲出去。
眼睁睁看着他又开了第三瓶酒，我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找人过来帮忙，万一铁手李一会儿晕死了，好把他扛下去。
“慕华，十年前，你说你有眼无珠，爱错了我。现在，我也觉得，你真的是有眼无珠，怎么就爱上了我这个混蛋。你那么美好，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你原本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美满的家庭，都被我毁了……对不起，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慕华，对不起……”
铁手李真的醉了，毫不犹豫地又干掉了一瓶酒，然后，再一瓶。
我麻木地看着他从袋子里一瓶一瓶地拿酒，然后叨咕几句话，就喝掉一瓶，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散了十来个空酒瓶。
而铁手李，一张脸已经红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红得很吓人，是那种紫涨的红色，就像是人无法呼吸的时候，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紫涨。
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就这么憋死了。
悄然地探出头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铁手李已经明显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歪靠在树上，手里的酒瓶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那副架势，恨不能把自己醉死一般。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出去。
铁手李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背靠着杨梅树，仰望着天空，阳光错落地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一片斑驳的阴影，让我看不清这个平时严厉的老师，此刻，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慕华……”
“慕华，但愿长醉不复醒……”
“慕华，干杯……”
铁手李依然对着半空呢喃地说着话，然后，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眼神已经完全没有焦点了。
我无奈地看着铁手李，这会儿的他，完全没有平时在我们面前那副严厉到不近人情的模样，而是喝得醉醺醺的，伤痛迷离，让我想到李寻欢。
一个男人，这么伤，都是因为一个情字。
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我靠近铁手李，蹲下去，轻声叫他。
“李老师，你醒醒，我送你下山吧……”
铁手李完全没理会我，估计，根本就没听到我说话，或者，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