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来于是也住进了医院,化名陈留下,就住在区洋病房的隔壁。陈开来去找区洋串门,看到了他蹲在地板上不停的用粉笔演算一道算术题,根本不会抬头看陈开来一眼。突然,他很兴奋地把一首唐诗《送孟浩然之广陵》写在了地上,然后念念有词地把“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山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拆得七零八落,拼出了几个字:西下江山。而眼尖的陈开来猛然发现,这首诗中的“碧空”被改成了“碧山”。
那天陈开来把带来的熟鸡蛋送给区洋,这让区洋很开心,他连续吃了三个鸡蛋,然后他兴奋得像一个孩子,在冬天的空气里又蹦又跳,接着又在医院楼下的那片水泥空地上用木炭写下: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险,人心更险。他问陈开来,你叫什么名字,陈开来说,我叫陈留下。区洋就得意地笑了,说留下,只有病治不好的人才会在医院留下,你这个名字不吉利。然后他又伸手剥开了陈开来带来的鸡蛋,这让陈开来突然觉得,如果没人看住区洋,区洋会不会把自己给吃撑死了?陈开来问,你又叫什么名字。区洋说,我叫区洋。陈开来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在医院留下来?区洋边吃鸡蛋边歪着头思考着,还差点把自己给嗌着了,这让陈开来忙不迭地拍打着区洋的背部。几声猛烈的咳嗽以后,区洋中气实足地说,我觉得我的脑子有病。
陈开来在李木胜的笔记本中查找到几个字符,“V——区洋”,陈开来想这是不是用接头暗号“V”可以联络区洋的意思?于是他做了两串小灯笼,挂在掉光了树叶的冬天的树上,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这两串红灯笼,只有从区洋的窗口这个角度往下看,才能形成一个V字。那天区洋看到灯笼后,慢慢的收起了笑容。他在窗口的风中站了很久,然后他下楼了。他走到那棵树边四下张望着,并且久久沉思。陈开来站在他病房的窗前,望着树下抬头的区洋,基本上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要找的那个人。所以他脸上露出了笑意,最后慢慢地走下了楼。他知道区洋暂时不会在那棵树前离开,所以当他悄无声息地站到区洋背后的时候,区洋仿佛是知道他会出现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你是谁?
陈开来说,我是你多年未见的李木胜,我希望你能跟我走。
并不是只有陈开来能找到区洋。杜黄桥也直接通过户籍警找了过来。而金宝也闻风而动,其实军统放在医院里的人早就在摸排区洋,几乎断定了这个人就是失踪很久的区洋。但是在住院部登记入住时,区洋的名字并不是叫区洋。那天杜黄桥带人赶到区洋病房时,病房里空空如也。之前他了解到区洋最喜欢的就是去医院地下室,那地方有锅炉房,乒乓室,洗衣房,电工值班室,配电房还有仓库。当杜黄桥赶到地下室的时候,什么人也没有查到,一个烧锅炉的说刚才有两个人,是从洗衣房后门匆忙出去了。于是杜黄桥匆匆追了出去,但仍然一无所获。等到杜黄桥赶回的时候,发现烧锅炉的工人不见了。他猛然想,这个烧锅炉的可能才是区洋。
区洋不喜欢下棋。他喜欢的是打乒乓,在乒乓球被推来推去的过程中,乒乓球白色的色影,在他眯起眼睛的狭长视线里飘忽着。他微闭着眼都在推演着各种密码和公式,那些公式和乒乓球纠缠在一起上下跳动。慢慢的,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那就是陈开来。
区洋那天突然造访了陈开来,他先是搓着手说了一下这冬天上海的天气,然后他向陈开来亮出了一支手枪说,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