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残阳如血。昔日赌酒嗜血、笑声冲天的“黑风寨”此刻寂静如死。
灰黄的土地上零零落落躺着几具尸体,偶有乌鸦飞来,站在尸体上啄食几口,又尖叫着飞走了。
影生一身衣衫好几处都撕裂开,褴褛之状再不复昔日富家少爷的模样。
他站在一杆断裂的旗帜下。那黑色缎面的旗子曾高高屹立在长风之中,上书“黑风寨”三个大字,曾经代表他的家,他的归处。可如今,旗子倒了,家也没了,认了八年的老爹也伏法了。
他望向远处,一行官兵正押解着一张张熟悉的面空渐行渐远,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要替我说情,让官兵放了我?”良久,影生开口。
“因为你是个好人。”罗浮说,她刚醒转过来,还未完全恢复,叶幽幽扶着她走到影生面前。
少年仰起头,细长的睫毛在他清秀的脸上留下模糊的剪影:“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个好人?你们毁了我的家,就不怕我将来找你们复仇?”
“你不会。”罗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哈哈,你们不愧是朋友,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少年低眉一笑,抬头瞧一眼不远处的朱九,又瞧一眼叶幽幽,“放心吧,我不会找你们报仇的,再怎么说,你那个‘夫君大哥’可不好惹。”
叶幽幽耳根一红:“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没事!”影生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我以前为了活下去,什么没做过啊,你不过撒个小谎,这才哪到哪啊?”
听他说完这句,罗浮和叶幽幽同时垂下头去,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向下沉去,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树木的轮廓都开始模糊,罗浮开口问道:“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少年伸个懒腰,抱着脑袋,粲然一笑:“不知道,或许当小偷,或许当强盗,也或许找个正经活儿做做,总之先填饱肚子喽。”
“对不起。”罗浮眼眶一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
影生吓了一跳,一时手足无措,不由伸出手帮罗浮抹了把眼泪,满不在乎道:“罗浮姐姐,你别哭啊,我真没事,都习惯了。再说了,你也看见我老爹对我有多凶,他死了我还蛮高兴的。”
罗浮抽泣道:“要不,你来我们家做工吧,我给你安排个简单的活计,每月按时给你发工钱。”
影生一愣,盯着罗浮看了一会儿:“算了,我命太硬,和我在一起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的。罗浮姐姐是好人,我可不想害你。”
罗浮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硬生生打断:“对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叶幽幽和罗浮看着少年跑开的背影,互相对望一眼,过了一会儿,少年跑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书包。
叶幽幽心下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罗浮更是一惊,几步上前,夺过那再熟悉不过的麻布书包,抓住影生的衣袖,急问:“你在哪里发现的?”
影生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桃木树桩,那树桩表面潮湿,断面粗糙,应是刚砍断不久。
他找来铁锨,三两下拨开泥土,随着叶幽幽一声惊叫,一具男孩的尸体映入眼帘。罗浮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不是那个陪伴了她无数个夜晚,险些令她搭上性命的男孩又是谁?
她后退数步,跌坐在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此处原本生有一棵甘树,几个月前的一场大雨,不巧被雷电击中。前些日子,匪首见了觉得碍眼,就叫人砍了,谁知甘树连根拔起后,下面却出现了一具小男孩的尸体。
男孩面容白皙精致,宛如生者。匪首问了寨子上下的兄弟,都说不是自己杀的。匪首便没在意,只叫人给抬出去扔了。
手下人准备抬出去时,发现小男孩身上背了个麻布书包,书包里除了一本《乐府古诗》外,还装着一本撕了几十页的黄历,而那页没被撕掉的黄历显示的日期正是二十年前的正月二十九日。
别人或许不知,可将匪窝选在此处的土匪们却打探得一清二楚。那一日,恰好是此处发生那场毁灭性地震的日子。
几名匪贼觉得此事过于邪乎,于是将小男孩的背包拿出来交了差,之后又瞒着匪首将小男孩的尸体原原本本埋了回去,还移来半截桃木树桩种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