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大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十年前同方君豫定下婚约的本来就是你。如今方家式微,你的好阿娘便自作主张要珺瑶代嫁,她不忍心她的女儿嫁过去受苦,难道我就忍心我的女儿去遭罪吗?她是叶家家主,有权有势。若不是珺瑶看我为难,怎么可能答应?”
“外界说我争权夺势,我不过是为了自己孩子罢了。你流落在外受了许多苦不假,可就凭这个你就高人一等吗?凭什么好处都是你的,我的孩子就活该不如人吗?你说,到底谁更卑鄙呢?”
叶幽幽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伯。记忆中的大伯总是和阿娘争吵,也的确不喜欢自己,可这样愤怒得近乎疯狂的大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不是没听人说过阿娘的坏话,大家都说生意能做到阿娘这个地步,自然是有些手段的。但阿娘真的如大伯所言吗?说阿娘偏心她承认,若说阿娘卑鄙,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
深夜柴房,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凄寒的光。叶幽幽被反绑了手臂,靠坐在柴堆旁,脑海中还回**着大伯的咆哮声。
虽已暮春,夜间却仍然很冷。月光透过窗棂斜穿进来,一道一道犹如琴弦。
她突然想起从前在日出镇的时候,自己经常一个人睡在破庙。夜里,寒风呼啸吹来,发出的声音如恶鬼哭嚎,她害怕得要命。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安慰自己,把一排排竖着的月光当成琴弦,把呼呼的风声当成仙女姐姐的琴声,这样想来,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如今就算她知道没有鬼,就算这里的环境比破庙好上不知多少倍,就算她知道一门之外还有她的亲人、她的家,仍缓解不了她的恐惧。一想到阿娘的死,她就止不住发抖,仿佛置身一片黑暗之海,目及之处只有黑色的海水。
她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感觉,哪怕在日出镇饿得要死、高烧不止、被人追着打骂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绝望。
人呐,真是奇妙的物种。从未拥有过,便也不觉悲伤难过;可一旦拥有过再失去,那感觉便如万箭穿心。
叶幽幽又想到自己刚随阿娘来到叶家的时候,水土不服加之面对新的生活环境,晚上只要闭着眼,就会断断续续做着梦,睡不踏实。梦中时而是阿娘带着她去找日出镇的孩子们报仇的景象,时而是阿娘厌弃了她将她丢回日出镇的景象。她远远望着,明知这只是个梦,却仍然哭得不能自已。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唱起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歌谣,告诉她:“幽幽不怕,幽幽回来了,阿娘再不会离开幽幽了。”
然后,她睁开眼,替阿娘擦掉长睫上的泪珠,搂住阿娘的脖子,破涕为笑:“幽幽永远都不要离开阿娘了,有阿娘真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幽幽都会每天都跟着阿娘身后,拽着阿娘的衣服,即使在阿娘去谈重要生意的时候,也不肯松手。
许是觉得她幼年辛苦,有愧于她,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阿娘真如大伯所言,一直对她十分溺爱。
她爱听笑话,阿娘就重金聘请专人四处收集各种笑话;她爱听戏,阿娘就疏通人脉,请来了山海国最有名的戏班;她喜欢叶珺瑶头上的金钗,阿娘就命令表妹摘下来送给她。从小到大,阿娘宠她,爱她,骄纵她,除了不让她喜欢朱九之外,似乎从未拒绝过她任何一件事。或许在大伯眼里,阿娘是个卑鄙的人,可在她眼里,阿娘是太阳,是月亮,是星星,是她最亲最亲的娘亲。
可而今,她的太阳落山了,月亮不见了,星星消失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再无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叶幽幽手被反绑着待了一晚上,现在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一股发麻发痛的感觉顿时传来。
可也正是这阵突然袭来的真实痛感,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天亮之后她就被大伯强行绑去方家。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陌生人。阿娘的死一定没这么简单。她要出去,她要查明真相。
叶幽幽挣扎着坐起身,透过门缝,她看了眼外面。
叶兴安派了两个大汉在门外把守,硬闯的话肯定不行,而且自己现在手还被反绑着,行动不便,看来只有等天亮后有人进来再做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