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叶家大宅。
桃树上挂满红绸,阳光透过薄薄的绸缎筛下一片绯红。书房外,檐角新挂上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后天便是叶家二小姐叶珺瑶出嫁的日子,宅子上下本该一片欢腾,此刻一墙之隔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叶家主母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可手腕处深可见骨的刀痕和眉宇间的惨白却昭示着生命的颓败。
叶幽幽站在那儿,手脚僵硬,犹如置身冰窖。明明前几天还打她、骂她、教训她的阿娘,此刻竟然就这么离她而去?
“我,叶家儿媳,自接任家主十载以来,虽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却终因一介女流,力所难及。今致生意亏损,有愧先祖。我死以后,叶家上下事物交予大哥打理,切记与方家联姻之事不可推迟。若悉,九泉之下瞑目矣。”
一封鲜血写成的遗书,一笔一画都是叶幽幽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她被接回来后就跟着阿娘学习读书写字,对阿娘的字再熟悉不过。难道当真如大伯叶兴安所言,阿娘是因为生意亏损,觉得愧对父亲,所有才选择自杀?
不!以阿娘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一笔生意就想不开。何况阿娘一向强势,主张男女平等,从不认为女儿家比男子低人一等,怎会用“一介女流”这样的词句,这反倒像极了大伯的语气。
叶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叶幽幽的祖父去世时将绸缎庄交给了作为长子的叶兴安打理。叶兴安年轻时因好赌,走错了路子,几乎将整个绸缎庄搭进去。后来在他二弟,也就是叶幽幽父亲的努力下,叶家才重振旗鼓。叶幽幽的父亲去世后,叶家生意一度跌入低谷,直到叶幽幽的母亲挑起大旗,才令叶家重新成为烛龙城首富。
可是,这么多年,即使叶幽幽的母亲再努力,仍得不到大伯叶兴安的认同。他几次三番以其是女流之辈不便抛头露面为由,要从她手中要回大权,但最终都被拒绝。外界甚至传言叶兴安懦弱无能,才致使绸缎庄旁落他人。叶兴安里子面子尽失,也因此对母亲怀恨在心。
一念及此,叶幽幽拿起那张遗书,再度望去。字迹虽是阿娘的字迹,但笔画却异常凌乱潦草,看起来像在什么人的逼迫下急急而写。
叶幽幽猛然回头,望向大伯,四目交接的瞬间,大伯竟有一丝躲闪。他挥挥手,授意下人先将尸体安置好。管事的上前问丧事该如何处理,大伯沉默半晌,说:“暂且不要声张,等方家迎亲之后,再行举丧。”
话音未落,叶幽幽却是再也忍不住:“我阿娘尸骨未寒,你竟还只想着操办婚事?”
叶兴安一向不喜欢叶幽幽,闻言讥笑:“大小姐,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也看到了,是你阿娘留下遗言,切不可耽误与方家的联姻。”
“难道你们看不出阿娘是被人逼迫才写下这封遗书的吗?阿娘怎么可能自杀!”
似不敢相信这般洞察力出自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口中,叶兴安微微一震,转瞬又冷下脸来。
“不管怎样,与方家的婚事不可拖,既然弟妹有言在先,我们便给方家一个真正的新娘子。”
叶兴安忽地目光如箭,转身瞪向叶幽幽。
她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却被几名下人箍住胳膊:“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与方家独子方君豫的婚约是十年前方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定下的,如今方家家道中落,方老爷缠绵病榻,方夫人心胸狭隘,方君豫又是个浪**子,珺瑶嫁过去只有受苦的分,何况珺瑶又不能……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舍得让她往火坑里跳?”
她终于明白大伯的意思,奋力挣扎,无奈丝毫逃脱不开,一时愤怒,破口大骂:“你卑鄙!”
“卑鄙?”叶兴安冷笑一声,掏出一张暗红信笺,用力往叶幽幽面前一甩,“到底是谁卑鄙?”
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大伯手中展开的红纸。那是一封用红色信笺书写的、沾染了岁月旧痕的婚约书,上面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名字:方君豫,叶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