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在为弟弟祈祷。她本不是罗家的独生女,她还有个一双生的弟弟,若不是七岁那年,弟弟因为偷偷跑出去看花灯而走丢,也许现在陪她放灯的就会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了。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放灯?”出神间,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她回眸,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正歪头看着他,小男孩穿了一件粗布褂子,裤子上还打着补丁,肩上背着古旧的麻布书包,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温润如水的月光,干净而纯粹。
她看痴了,只觉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同眼前的男孩儿慢慢重合:“罗丞……”
小男孩小脸一皱:“姐姐,我不叫罗丞。”
她这才回神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呀,不过和小时候的弟弟长得有些相似罢了。罗丞七岁走丢,如果还活着,也该同她一样的年纪才对,是她傻了。
她摸了摸小男孩冰冰凉凉的脸蛋,微微笑起:“姐姐的好朋友被关禁闭了,所以姐姐才一个人来放河灯,祈祷她早点被放出来啊。你呢?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爹和阿娘呢?”
小男孩捡了块小石头,用力扔进河里:“我阿娘说,做不完功课就不许回家,我不敢回去。”
“什么功课?”
“夫子让抄写今天学的一首古诗,总共二十遍,我还没抄完。”
“这样呀……”罗浮朝四周望了望,说,“不如姐姐买两根蜡烛,陪你到那边那座小亭子里帮你一起写,怎么样?”
“真的吗?姐姐要帮我写!”小男孩眼睛一亮。
罗浮调皮一笑:“嘘,姐姐可是最会模仿字迹的哦。”
两人在卖河灯的小摊上买了两根蜡烛,朝凉亭方向走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小男孩突然顿住脚,愣在那儿不动。
罗浮折回去,见小男孩盯着地上半串糖葫芦出神,半晌,伸出手就要去捡,罗浮一下子打掉它:“哎呀,好脏。”
小男孩怔了一下,眼里瞬间漾起水雾,罗浮吓了一跳,忙安慰他:“别哭别哭,你想吃的话,姐姐给你买新的。”
说着四下张望一番,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挑了两串又香又大的糖葫芦。
小男孩喜出望外,一手拿一串,张大嘴,临到头却又缩了回来。
“怎么不吃了?”
小男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扬眉一笑:“还是先写完功课再吃吧。”
两人来到亭子里,点燃蜡烛,拿出功课。
罗浮答应帮小男孩写十遍古诗,她年纪比大,写起字来也快,很多,十遍就写完了,便放下笔,看小男孩写。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初春的凉风袭来,带着阵阵寒意,可她却丝毫不觉着冷,她就那么静静望着小男孩的侧颜,不一会,时间就过去了。
她恋恋不舍地同小男孩告别,那时,她还以为小男孩不过擦肩而过的过客,从此再不复见,却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小男孩竟然翻墙进入了罗家。
“姐姐,你在吗?我来找你玩了。”
彼时,罗浮正准备入睡,听闻动静,跑到院子里一瞧,圆月如盘,昨晚遇见的那个小男孩正骑在墙头,朝她挥着手打招呼。
她吓了一跳,却打心底欢喜。她不敢声张,更怕被阿娘和爹爹看到,忙招呼他赶紧下来。她将他带到房间,偷偷跑到厨房,亲自下厨,给小男孩煮了一碗面条。她手艺不算好,小男孩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她盯着他吃得脏兮兮的小嘴,笑嘻嘻问。
小男孩喝完最后一口汤,袖子一抹,笑而不语。
吃完面,小男孩又拿出功课,认真抄写起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她借着油灯温暖的光看了一眼,“怎么又是这一首?”
“嗯,今天抄五十遍。”小男孩抱怨一声,低下头去继续抄。
“五十遍!”罗浮惊叫一声,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一丝喜悦。
时间滴答滴答,如马车般跑得那样快。不知不觉,小男孩已经抄完了五十遍。他从功课中抬起头,嘻嘻一笑:“写完了,姐姐,糖葫芦呢?”
罗浮一愣,突然明白小男孩为什么又来找她,她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呀小弟弟,姐姐今天没买糖葫芦。”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没有说话,站起身,垂丧着脑袋收拾着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