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从张大婶口中得知,这个叫许君之的人是烛龙庙里的神寄。
所谓神寄就是烛龙神在人间的寄宿者,他们的任务是老老实实坐在庙里,等着人们来供奉祭拜。
当然,神寄是被人虚化出来的。当年,住持在一众孩童中随手指中了他,这一指,便囚困他十几年的自由。
那时他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他已二十又七。他生性好动,常常三天两头的往外逃,可惜十次要有八次失败。
再次见到许君之是在一次祭典上,他一身玄衣、头戴牡丹纹花的面具,就那么坐在神台上,接受众人跪拜。
那场祭拜持续太久,他大概坐累了,趁人们闭目诵经文的空隙动动胳膊动动腿,她远远看着,觉着还蛮有趣。
只是,这些有趣落在住持眼里却成了对烛龙的亵渎,她听张大婶的丈夫说,那天回去后,许君之被罚面壁思过。
次日,她随张大婶去庙里给张伯送饭,正好碰见许君之往外溜。这一次,她很默契地配合了他。因为被罚面壁一天没吃饭,他第一时间进了一家饭馆,点了一桌子菜,还点了一壶酒。
她不解:“你是神寄,不是不能喝酒的吗?而且在烛龙庙工作的人都是禁酒的吧,张伯说喝酒也是对烛龙的亵渎。”
他撇撇嘴:“我就是亵渎烛龙了,别人崇拜烛龙,我可不崇拜,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被关在这种鬼地方那么多年,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别人当他是神,可在我眼里,他什么也不是,勉强算一只吃人魔鬼吧。”
“吃人的魔鬼?”
“是呀,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五十年一次的沉船祭,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只为了哄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烛龙开心?”
“沉船祭?”
许君之惊讶:“每五十年一次的大祭,你不知道吗?今年就是大祭之年,过几天就会有七名少男少女将被扔进扎满洞的船里,沉入海底活活淹死,你说残不残忍?”
怎么会这样?她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胳膊肘戳戳她:“怎么?怕了?”
她惊诧之余,有些委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烛龙根本不知道,而且烛龙有那么长的寿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连个长久的朋友都没有,也许她过得并不开心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蛮新奇,不过要真是这样,那也是他活该,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许君之吃得满嘴油花,酒足饭饱后往椅子上一靠,跷起二郎腿说:“喂,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君之主动来找她,是在正月二十八这天。他是来找她帮忙的。明天便是五十年一次的沉船祭,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生命死去,他想做些什么。所以,他想请她明日代他坐镇祭神台,他则偷偷潜入水底救人。
她问他:“为什么找我?”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她愣了一下,心底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想起祝溪,想起那段在化外之境,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正月二十九,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神寄一直蒙着脸坐在神台上,所以即使掉包,也并不容易察觉。
祭神台上,她戴着牡丹纹花的面具,穿着一身玄衣华服。远远望去,遇龙河上一艘巨船静静停着,船上站了七名少男少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然后,伴着响彻天空的礼炮声,她看到其中一个姑娘,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不可置信。随着巨轮的缓缓沉落,那姑娘眼中的惊恐越发清晰,她伸直胳膊,眼睛紧紧盯着半空中的某个方位,似在请求谁过来救她。
那天,许君之本是单枪匹马去救人的,却不想遇见了一个熟人。这个人是神庙的神侍,叫作林逸。许君之和林逸之间本没有太多交流,但没想此回两人想到了一起,林逸亦看不惯这种残忍的生祭,这才藏在水下准备伺机而动。他们两人分别救了一个姑娘上来。只可惜许君之救上来的那个姑娘窒息太久,没能救活。林逸救下那个在水中泡了太久,当天晚上发起高烧,呼吸断断续续,情况十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