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冬天刺骨的寒意,已经在上海城四处**漾。根据重庆的指示,金宝和陶大春的飓风队加紧了对杜黄桥的锄杀行动。军统潜伏在汪伪特工总部的“熟地黄”,也不时地通过重庆的局本部,向飓风队提供着杜黄桥的行踪情报。而同样杜黄桥也开始对金宝和陶大春进行着追剿,如果不把他们一网打尽,杜黄桥每一个晚上都将睡不安宁。同时,金宝在陶大春和局本部的反对下,一意孤行要争取策反76号的照相师陈开来。而陈开来在报请上级苏门同意后,决定配合军统的行动。
在温暖的暗房里,陈开来有时候长久地静坐不动。或者在用镊子夹起一张刚刚洗出照片时,那微微漾动的水声,以及水滴落的声音,让陈开来觉得这座城市大街上传来的热闹嘈杂的声音下面,深深暗藏着一场场多方角力的暗战,如同黄浦江和苏州河里杂乱如鱼群的船只一样,让人觉得那是一堆解不开的乱麻。
1942年12月24日 17:23 围捕现场
陈开来被通知今天晚上要多准备几个胶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光景。起床没多久的陈开来,缓步走下楼时,看到新祥正在接待特工总部找过来的王小开。王小开说他来通知,今天影佐将军要在华懋饭店宴请几名日本陆军省的客人,他们是从日本本土过来的军事观察团的成员。那天新祥和王小开聊得很欢畅,陈开来无声地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这时候上海的天空中,开始下起了第一场雪子。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深重了,陈开来小心地踩出一只脚,如同踩进河水一般一脚踩进了深重的冬天。在富丽堂皇的华懋饭店,一定已经布置了平安夜所有的圣诞树和蜡烛,陈开来这样想。他在天空中飘落的噼哩啪啦作响的雪子中站了一会儿,看着王小开骑上一辆脚踏车离开照相馆越走越远,最后在马路的远处扁平成一张照片的样子。
这时候的杜黄桥在他办公室那张铺了棉大衣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养神,他刚刚给行动一队和二队的人员布置了华懋饭店的安保任务。当然李默群早就命令极司菲尔路55号的特别行动处也拨一些人员过来配合执行。杜黄桥在这个平安夜的上午差点要睡着了,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么重大的安保任务难保不出差错,而且要命的是他一直都是飓风队的目标。军统想要把他这枚眼中钉挫骨扬灰。
下午两点钟光景,杜黄桥就带队出发了。站在华懋饭店门口的时候,在萧瑟的天气中,他突然之间有些意兴阑珊。在这条临近外滩的街道上,华懋饭店所在的沙逊大厦气势逼人,而光线又把杜黄桥的身影投映得紧凑而短促。杜黄桥隔着玻璃门看到了温暖如春的大厅里,是有一棵青翠的圣诞树的,树身上缀满了彩色小灯泡。天空中不时地传来几声炮仗遥远而暗哑的声音,然后他看到了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的陈开来。杜黄桥笑了一下,看到陈开来慢慢走近了,他伸出手搂住陈开来的肩说,你来得太早了,欢迎宴要五点半才开始。
事实上,一直到四点多一刻的时候,杜黄桥依然站在华懋饭店的门口。这时候地面上已经泛起了轻微的白光,一直在下的哔卟做响的雪子,也已经演变成了头皮屑一样的小雪。风一阵一阵的紧着,这让杜黄桥觉得,一场大雪是一定会来的。陈开来仰起头,望着沙逊大厦的尖顶,十分奇怪地想,怎么那个叫沙逊的犹太人,跑到上海来造这样一幢像尖刀一样插向天空的房子,这是多么折腾的一件事。雪无声地飘落着,陈开来的眼角突然刮过一个穿大衣的匆匆而过的男人,他的个子高大而挺拔,仿佛是要匆忙穿过雪阵抵达另一个世界。更要命的是,一辆黄包车拉着一个女人匆匆而过。女人的嘴鼻都被围巾给围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是陈开来还是认出了这双略略带点丹凤眼的眼睛,他的心中哀鸣了一声,知道枪声响起来是迟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