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开来就在外白渡桥上拍下了他一生的照相生涯中最经典的黑白照片。那张黑白照片充满了细腻的光亮,镜头里是苏门穿着黑色金丝绒旗袍向前走去的背影,和白亮的天光构成黑白最好的比例。苏门微微侧着身子,撑着黑色长柄雨伞,有雨丝密集而均匀地笼罩在伞面上,有亮晶晶的大颗水珠顺着伞骨朝四面八方滴落。远处一辆气度不凡的马车正嘚嘚而来,赶车人戴着一顶黑色礼帽,表情温和。这张照片是陈开来用跪姿拍的,他单腿跪地对着苏门的背影说,你比西湖美。说完以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想站起身来。
苏门回转身说,你真会说话。
不,我说一千遍,也说不出那种美,你等着瞧。
瞧什么?
瞧洗出来的照片。
这张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湿淋淋地挂在暗房的绳子上。有很长的那么一段时间,陈开来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湿淋淋的照片面前,我久地凝望着苏门的背影。这时候金宝穿着拖鞋,懒散地从她的房间里踱过来,对绳子上这张湿漉漉的照片啪嗒啪嗒抽烟。最后金宝对照片喷出一口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就像杜黄桥一直在说的,这都是命。那天金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瓶浙江诸暨过来的海半仙同山烧说,你陪我吃酒。
陈开来就陪着金宝吃酒。那种温和中带着些微的辛辣的酒液,混和着高粱的清香像一道笔直的线一样逼进了陈开来的肺腑。金宝也喝了很多,酒瓶就在他们的手中来回传递,在光线暗淡的这间暗房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在弥漫着。金宝没有告诉陈开来,自己受到了来自重庆戴老板的压力,这种压力让她有些难以喘息。她突然觉得在上海的工作那么的不顺利。至今她并没有拿到星野的那份沉睡计划,所以无论如何,上峰的命令是,把区洋教授带走。如果没有区洋,即便任何人拿到所谓的计划也并不能破译其中的奥秘。
大概是喝掉了半瓶光景海半仙同山烧的时候,金宝喷出一口酒气说,加入我们的阵营吧。
陈开来想了想说,我能做什么?我只会拍照。
金宝想了想,至少你加入我们了,可以让你本身安全些。不会被我们的飓风队当成汉奸杀了。
陈开来说,我不是汉奸
金宝轻蔑地笑了一下,拎起酒瓶又喝下一口酒说,是不是汉奸不由你说了算,要看你在不在飓风队的锄杀名单里。
国共两方都在寻找着神秘的区洋教授,那么区洋先生一定是需要选择一个普通的日子在1942年隆冬登场了。现在的区洋是同仁医院的一名缩头缩脑的病人,他沾沾自喜地喜欢病人这样的称呼。他觉得病人是弱者,可以被人照顾,也可以恃病凌强。他喜欢在拉上窗帘的密闭空间里生活,这样让他的内心觉得妥贴。他还喜欢疯狂地做各类算术题,那些做题的白纸被他扔得满地都是。有人说他以前曾经是一名教不好学生但是算术功夫了得的老师。他特别喜欢下雪,下雪的时候他就马不停蹄的看雪,甚至跑到雪地里躺下来像一条疯狗一样打滚。那时候他的内心像一片奔腾的野马,在他的胸腔内无声的欢叫与嘶鸣。除了酷爱病人这样的身份以外,他还觉得医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医院宁静,而且始终有一种安宁的药品的气息伴随和包裹着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时候仙浴来澡堂还没有被贴上封条,他是会到仙浴来泡澡的。他喜欢那种往死里泡的泡澡,就是把自己泡得睡过去,泡得完全地把骨头给泡化的那种泡。这种安宁的生活,就那样像流水一样持续着。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安宁,安宁就是被人遗忘。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苏门是以侦办政府工作人员贪腐案的名义,通过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保甲处查到了上海一共有17个区洋,但是看上去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人。那17份档案被拍成照片移到了陈开来这儿,陈开来发现其中有一个区洋的住所被拆迁了。通过警察了解到这个叫区洋的人是在同仁医院里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