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是因你而死的。
面前是女人那张狰狞的脸,眼白多于眼仁,牙齿紧锁,嘴唇上扬,呈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鲜血从她的眼睛,嘴巴,鼻孔,耳朵中流了出来。一双皲裂的手掌,直挺挺地指着某一个角度。
你的叔父是因你而死的。
身后是一个魁梧的汉子,头发已经雪白,额头上布满了岁月磋磨的痕迹,眼睛紧闭着,嘴唇紧闭着,脸色却是灰白的。身侧倒伏着一个女人,起伏的胸膛,震动出无尽的恨意,无声却又致命。
我的儿子是因你而死的。
她突然抬起了脸,阴冷狠毒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缠了上来。剥皮刮骨的声音,嘶哑如同夜枭一般。
两个亡魂一前一后,向他爬来。
惶恐?不安?害怕?
不,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只是缓缓抽出了一把刀,坚定的目光平视这两个匍匐在地的身影,露出几分不屑,几分王者的威严。
天下人都是因我而死的。千万人的尸骨,筑起我的王座。你看,那累累白骨上匍匐着的人们啊!你们爬向的不是我,是戴在我头顶上的王冠。无知的鼠辈,你们不配。
一阵冷风将李翰从迷糊中叫醒,又是这个梦。以前会觉得毛骨森然,而今却能够泰然处之,甚至都忘记了是谁说了什么话。
天色尚还朦胧,更声已敲了五下,军帐中的灯一闪一闪,昏昏沉沉。撩开帐门,一阵凉风飘了进来,灯芯虚晃几下,给本就空旷的营帐添了几分森严。左边设了一张木架子,整齐地摆放着一列冷冰冰的长枪。前面单独摆着一把森冷锃亮大刀,紧紧地裹在皮革刀鞘里,临着一把长剑,剑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雕琢的一条白虎,已有了几分磨损,像是主人日夜把玩所致。一张高大的军机桌摆放正中,灯盏的草芯已支出了火焰,灯光下放着一本放开的册子,蝇头小字蹦蹦跳跳,桌前却无人翻阅。右手边一个巨大的沙盘,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红蓝色的棋子,沙盘边,一尊木雕纹丝不动,再看只觉得眼珠尚在转动。
来将轻轻咳嗽一声,木雕微微一动,差点一个踉跄,又站稳了,目光聚集在来人身上,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李将军,若不是你动了一下,在下还以为你睡熟了,不好开口呢。”
李翰一巴掌拍在宁柏的肩头:“去你小子的,你老子我对着这地形图琢磨了好久。你来看,秦渠旁边这一片山林,两边树林茂密,再过去是一片石林,到青羊关只有一条小道,两边陡峭难以攀岩。若是敌人在密林设伏,再放火,我军岂不是寸步难行。若不在此,等我军行进便从后面将山门封上,前面乱箭落石齐放,退无可退,进无可进,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宁柏眼皮都没动一下,打了个呵欠:“然后呢?”
李翰像吃了苍蝇一样,脸色憋得通红:“你小子,就不能有一点好奇心?”
宁柏这才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方才将军矗立在此,目光空洞,犹如天外飞仙,莫不是脑中早已天人交战?如将军这般惊天动地的鬼才,不鸣则已,一飞冲天,早已得出必胜妙法。才屈尊在此等着小可,共同欣赏宏图大志,图谋这雄伟山河。”
这小子,说话就这般讨人厌,没半点副将的眼力劲儿,怎么就非得选他。李翰一边打着腹稿,一边挪动麻木的大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冰凉凉的。
“我军昨日傍晚驻军在此,距离秦渠盘的招风岭还有两日路程,将军连夜在此琢磨,在下一是怕将军辛苦,二是刚得到探子的线报,对风貌地势,民风民情进行了整合,这才敢面见将军。”
李翰瞅了一眼这小子眼睛下两块青黑,呵呵一笑:“我早想到你小子思维缜密,果不然,不负老奸巨猾,先听我说。”
宁柏微微退后一步,扬手做请,颔首以待。
李翰这才有机会,拿着蓝旗往沙盘上一挫沙土上一插。
宁柏眉毛微动:“若是我军先抢山岗,从此到山脚脚程需要半日,需快马先行探路。山上地势多变,况且周围并无水源以做军资,难上难守,不适宜作战。”
李翰再取几支蓝旗在沙土临近几处土丘摆弄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