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一次在云林山庄门口徘徊,直到有一天,你无意中坐到了画家李固经常坐过的那个小山坡上,他在李固的那个角度,看到了从远方鸣着汽笛而来的夜火车,他看到了那一方方在黑暗中亮着的小格子,他的思想在那一瞬间和李固相通,你突然想起来画家李固就是十年前,你在陶瓷厂里遇到的那位当苦工的大学生。你也想到了你的十八岁,你和你的小同乡坐在火车上,你们的目标是深圳,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与机会的地方。深夜,你们开始东倒西歪,你对自己说,不要睡着,不要睡着,可你还是睡着了。一觉醒来,你发现口袋里的一百五十元钱不翼而飞,那是父亲卖掉了准备用来作春耕开支的一头肥猪,你尖叫了起来,车厢里乱成一团……南方之行是如此的残酷,当你和小同乡挤出火车站时,你已六神无主。在火车站广场,你和小同乡又走散了,多年以后,你向已人到中年的同乡**了你的猜测,同乡是因为怕你借钱而故意丢下你的。不过那时你已不再记恨他。好在你的袜子里还有一百五十元,你拿着那一百五十元,坐上了从广州火车站到深圳的汽车,一**上,你不停地被赶到另一辆车上,再掏一次车票继续你的行程,你眼见着两位打工者因不愿掏钱而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广州到深圳,你转了四次车……后来你知道了,这也是当时的南方特色之一,美其名曰“卖猪仔”。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南方是如此残酷,却又如此让你迷恋。你望着那一方方在黑暗中闪过的窗口,窗口里的,有过客,也有归人。
那一刻,你突然发觉,你沉迷在白斑马的问题中已然太久,你太久没有同妻儿好好地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你前所未有地想家,想你的妻儿,你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回家。
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你几乎是一**小跑着回家的。回到家里,你又看到了李兵。
李兵是来辞行的。这些年来,珠三角的许多工厂开始往别的地方搬迁,有的搬到了内地的省份,李兵他们的工厂搬到了越南。在珠三角只留下了一个设计部。
“厂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辞工了。老板希望技术骨干能跟着一起去越南。工资比在国内要高一点,生活,每年往返的机票都由厂里包。我报了名。”
“越南……过去也好,”你说,“记得多联系。”
“遇上合适的,就成个家。”张红梅说,“看看你,上衣扣子掉了两颗还在穿,脱下来我帮你钉上。”
“不用了。”李兵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脱下来让你嫂子给缝上。”你也说。
张红梅给李兵钉着扣子,突然说:“你看看,我们真是傻,怎么没想到青羊呢?我觉得青羊和李兵在一起很合适的。”
钉好扣子,你妻把衣服还给李兵,就拨打她的好友青羊的电话。机主已停机。
“这个青羊,一天到晚飘忽不定的,一下子北京一下子上海,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上哪怕半年。”
李兵走后,你对张红梅说起了白斑马的故事,你说这些天,你一直被这个白斑马弄得头昏脑涨的。你说你一直试图弄清楚白斑马的真相,现在你终于从中摆脱出来了。管他白斑马黑斑马,你现在只想好好生活,活在今天。
9
你终于又找回了写作的感觉,你在电脑上打下了白斑马三个字。
李固、桑成、英子……他们从时光深处一一向你走来。你用文字在编织着他们的故事,整个写作的过程,就像是一次在迷雾中的探险,写完了他们的故事,你也走出了迷雾。你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每一个闯深圳的人都是一部传奇。千千万万的李固、桑成、英子们,留在了他们自己的传奇里。而更多的人,都在继续着自己的传奇。”
写到这里,你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朋友是一名小说家,在深圳,他的生活清贫而寂寞,但他一直甘于清贫与寂寞。朋友的亲人突然因脑溢血昏迷不醒,医院需要他们交十万元才肯动手术,而这对于朋友而言,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放下电话,你的痛苦再一次生发,你唯有在心底里为朋友的亲人祈祷着,祈祷他们能写出自己的传奇。你感受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焦虑与不安。生活是如此的脆弱,你想到了朋友桑成的一首关于打工者的诗,诗名叫《泥船水手》。你还记得其中几句:
你说彼岸有幸福
我要抵达
哪怕划一艘泥做的船
2008年5月28日于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