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如风道:车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负责安排,如果不嫌我的车差,那就坐我的。又说,你回家不用你花钱,我是要从活动经费里给你开出采访费用的。王六一听冷如风说得在理,心想不用花钱回趟家不说,还能挣点外快,何乐而不为?虽说想到要蹭别人的车回去,多少有些没面子,也顾不得这许多,便应承了下来。这些事都忙得七七八八,王六一想,该去看看马有贵了,也不知他现在病情如何。便买了些水果,直接去了马有贵的租屋。
马有贵的租屋在这城市的一处城中村,这里密密麻麻都是亲嘴楼,马有贵住的那一片,百分之八十的租户来自楚州,他们多在附近的工厂打工,因老乡们住在一起,就把这里的城中村变成了楚州的一个村,走在村里,入耳皆是乡音,这些老乡们,平时在工厂里老老实实打工,下班后的娱乐,除了打麻将,就是赌香港的外围**,倒也过得怡然自乐,直把他乡作故乡,并不像有些书斋里的人想当然的那样,认为这些打工仔打工妹们每日里觉得生活水深**苦不堪言,自道自己是底层是什么层的。
马有贵身体不好,为进出方便,租住在一楼。两个月前,他老婆帮他拿了些塑料花在家里组装,这事不怎么费力,虽说一天下来做不了几块钱,总比一分不挣吃老本强。两个月前,王六一来看过马有贵,当时就觉得,马有贵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给他端一把椅子,说多几句话都喘不过气来,嗓子里像装了一架风箱,一说话就“呵喽呵喽”直拉风。劝马有贵去看医生,马有贵说舍不得钱。说物价涨得这么快,这二十万搁银行不花,一年下来都瘦去几千块了,哪还舍得花钱去看病。
刚下过雨,巷子里积了一汪污水,水中隔尺许扔着一块红砖,王六一就在巷子外面喊马有贵,没有人应,踮脚跳上红砖,伸开双臂一**蜻蜓点水到了马有贵的门前。门半开着,王六一便喊马有贵,听见屋里传来“呵喽呵喽”的声音。推开门,一股中药味夹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灯亮了,马有贵赤背睡在**,见是王六一,支撑了半个身子,费力坐了起来,说:六一来了,每次来都带水果,真的是过意不去。
王六一说:乡里乡亲的,一点水果算啥。
问:病好些了没有?
这话是明知故问,看马有贵这样子,病只会一日日的沉重,哪里会好。马有贵苦着脸,说在吃中药,吃了几服,倒有些好转的迹象。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王六一问现在拿塑料花在家里做了?马有贵说不做了,在研究《码报》呢,这玩意来钱快。说着,从床头摸出一沓《黄大仙救世报》,《白小姐透码》,请王六一帮助参详。原来这里的说法,在香港每一期**开出之前,这些《码报》上都会画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图画,写一些半通不通的暗语,这些打工者们,得空了就琢磨着其中的玄机,往往是,蒙中了的时候没有下注,或是才下一注、两注,下次横了心下大注时又蒙错了。等得开出奖来,再回头琢磨《码报》,直骂自己是猪脑子,这么简单的暗语都没有弄懂。却不知,这些所谓的暗语皆是而非,猜什么都能说得通的。
王六一说:这是赌博,十赌九输呀。
马有贵说:也不一定,只要懂《码报》,是能发财的。马牙子你记得不,就是我们村六组的,他不也在这里打工吗,前天赢了五万块。
王六一道: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人家输钱的时候你没见到。
也不想多责怪马有贵了,又说清明节要随了寻根团回家的,问马有贵有没有什么事要让他回去帮着办。
马有贵说:什么寻根团?
王六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马有贵神情黯然道:都是打工,人家怎么挣那么多钱?!又说,也没有什么,帮忙去看一看我爹,问一声好就是。王六一答应了,见马有贵似有些累,说了会话,又叮嘱了注意身体,叮嘱了不要去赌码,那东西害人,又叮嘱了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然后告辞。离开马有贵的家,王六一在老板们那里寻来的自卑与不满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临要回楚州的前二天,马有贵打来电话,说自那天听说寻根团的事后,特别想回家看看,问王六一能不能跟那些老板说说,让他搭顺风车回家。又说他这身体今年不回去,怕是再也回不去看一眼家,看一眼他的老父亲了。说罢竟在电话那边哽咽起来。王六一说这事他会尽力,但做不了主,他自己都要蹭车回家的。放下电话,心想这事不好办,虽说都是乡里乡亲,可时位之移人也,这些个老板,有谁愿意捎带上这么个病壳子?给冷如风电话,把马有贵的想法对冷如风说了。冷如风说他问问看,实在不行就坐他的车,怎么说也是乡亲一场,人家有难了,举手之劳,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不知马有贵的病到底如何,要是在半**发病或是死在**上那就麻烦了。
王六一说:我看他这病,就是“呵喽呵喽”的听着难受,不能下气力,死在**上还是不至于的。
冷如风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只是他的车是中华,空间比较小,得挤一挤了,要是有老板们的大车愿载他,那是最好不过的。冷如风让王六一等他的消息。半个小时后,冷如风打来电话,说事情搞掂了,张总的车上,就坐他儿子和他老婆,张总开车,可以让马有贵坐前面。这张总,王六一也是一块儿喝过两次酒的,是个实诚人,让马有贵坐他的车,王六一放心。把这消息告诉马有贵,马有贵激动得又呵喽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