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离家不远的**口就没**了,苦艾齐膝,野草疯长。六一一手提行李,一手拎了鞭炮纸钱,只好拿脚先把苦艾趟开慢慢往前走,连日的阴雨,艾草上缀满了水珠,才走三五米远,裤管已湿透,鞋里也进了水。空气中弥漫着苦艾的芬芳,王六一干脆不管不顾,就这样趟进了齐腰深的苦艾中,又有十几米,转过一间欲倒的房屋,那是邻居吴小伟的家,吴家门口荒草凄凄,大门敞开,屋里空空****,蛛网结尘,一看就是多年无人居住了。几年前回家,听说他们一家三口去了温州打工,想来还在那里罢。转过吴家屋角,就见着自己的家了。家还是那个家,只是已经破败,屋顶中间蹋了下去,几根巨大的竹突破了屋顶穿堂而出,荒草苦艾一直蔓延到了台阶上,铺过水泥的台阶被窜出来的竹根顶得七拱八翘。王六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放下行李和纸钱,堂屋门是早就铁链锁上了的,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把钥匙交给了堂兄王中秋保管。锁已然生锈,想来有钥匙也无用了。王六一把门推开,侧着身就从门缝挤了进去,不想却罩了一头的蛛网,拿手扒拉了半天,总感觉脸上还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王六一站在堂屋,呆了半晌,又去数了数屋里的竹,大大小小,共有十一根。又去看了自己住过的东厢房,床还在,上面积满厚厚的尘土,一口黑漆的脚箱,是他当年用过的书桌兼衣柜了。王六一小心揭开箱子,里面居然还有一些书,找出来看时,是他读过的初中课本,扔回箱子里,又退出来,去看父母住过的西厢房,屋里的摆设,一如当年安葬完父亲后离家时的模样,只是积满了尘土和雨水,木头散发着霉腐的味道。又去看了厨房,看了猪屋。从外面转到大门口时,突然看见屋台下的田埂上站了一个瘦黑的人影,王六一骇了一跳。那人就扯开了嗓子喊:是六一啵。王六一辨出是堂嫂李冬梅的声音,就答是的哩。李冬梅就快步地走了过来,边走边说,我刚才在街上听说你回来了,一想你肯定是回屋里来看了,就赶了过来。说话间,就到了门前。
王六一说:我哥还在学校么?
李冬梅说:学什么校,学校都没有了,你哥早就没教书啦。
王六一说:学校没有了?
李冬梅说:现在村里都没几个伢子读书了,乡里的中小学都撤了,学生都集中在镇里上学。有门**的老师就转到镇里教书,他又没门没**,见了当官的也不会服个软说句好听的话,拿了万把块钱的补贴就回家吃老米饭了。
王六一说:我哥会种地么?
李冬梅说:种什么地,整天闹事,弄得村里镇里当官的个个恨不得拿刀剁了他。
王六一说:我哥还是那样啊,从前他总是给我寄材料,打电话,让我给他曝光村里镇里的事,我劝他好多回了,后来再没找我,以为他改了的。
李冬梅说:改?狗改了吃屎他也改不了这脾气,自打学校撤了后,变得像打了鸡血一样,专门和当官的对着干。村里选村委会主任,他也去凑热闹参加竞选,结果人家陈二毛选上了,他就去告状,说陈二毛是花钱买的票。这不是明摆的事吗,人家有钱,你穷教书先生一个,争得过人家。后来上面搞新农村建设,给我们村里修水渠偷工减料,他也去告,人家村里镇里的领导都从中分了好处的,你这去告,不是摆明得罪人吗?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他吗?说是不让他当老师了,对政府不满,所以到处告状,说他是告状专业户。可他自己说他是什么,什么词来的,我想想……李冬梅说,对了,说他是意见领袖?!
王六一没想到堂兄王中秋以意见领袖自诩,愣了一下,笑道:我哥胸怀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