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英子问。
“我把林丽弄丢了。”桑成对英子说。“那天我们在外面坐到很晚……”
那一天,桑成和英子在香蕉林边坐到很晚。后来,他抱住了她,他们要在这南国的香蕉林里完成生命中最庄严圣洁的仪式。
“后来,治安队就出现了。”桑成说。“我是个混蛋,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和林丽开始跑,没命地跑,我们希望能逃过一劫。你知道被治安抓了是什么后果么,那时我们都没有办暂住证。我一直不明白,我们是中国人,却为何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暂住。然而没有人会听你的质问。当时我和林丽只有一个想法,逃,不能让治安队抓住。我们后来跑散了。我听见了林丽的哭声,林丽被抓走了。我是懦夫,我没敢和林丽共患难。”
“你的确是个懦夫。”英子说。
英子出来打工时,暂住证已不再是个问题。那位名叫孙志刚的青年,用他的死去,换回了千千万万打工者在中国土地上行走的安全。治安队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打工者在街上看见迷彩服时,不再畏之如虎。英子对这样的生活没有真切的体验,也就无**解桑成当时的选择。
“第二天,林丽没有回来。我托人去治安队打听。”
“为什么要托人,自己不会去吗?”
“我自己哪敢去?没有暂住证,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林丽已被送到木头镇**了。我后悔、害怕。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把林丽找回来。我请了假,又问工友们借了钱,然后到木头镇来找林丽。我没有找到林丽。**的人说没有林丽这个人。林丽从此就消逝了。后来的一年时间里,我一直呆在那家玩具厂打工,不敢离开,我怕林丽来找我。我给林丽的家里写过几封信,后来终于收到一封回信,原来林丽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已很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也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你从深圳来到木头镇,就是来找林丽吗?”
桑成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能找着林丽?我来木头镇,是为了把林丽从我的心头抹去。这些年来,我活得太累,我要换个活法。”
桑成没有对英子说,那一次,他和林丽正要完成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治安员的突然出现,让他从此落下了心理的病根。他想到了老板对他的嘲讽,“他不是男人”。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我只是个普通的洗脚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林丽,其实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可我就觉得你是林丽。我想对你说出这些,说出这些年来我心底的负罪与忏悔,我想请求你的宽恕。”
两行泪划过英子的脸。这是她做洗脚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感受到为人的尊严。
从那个古怪的梦中醒来,英子再也无法入睡。那匹变成了桑成的白斑马,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拂之不去。
她在等待着——“如果桑成提出来和我上三楼,我不会拒绝。他会吗?”
8
桑成生前曾给你打过两次电话。那时你还在深圳,桑成在木头镇。第一次,桑成说他在木头镇过得很好。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将留在木头镇生活了。说木头镇是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跑了这么多年,他累了。你说桑成你这是在逃避,你为什么要放弃,你不是一直想进入深圳,成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吗?桑成说,“从前我是这样想,来到木头镇之前我这样想,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要是来过木头镇,你就会喜欢上这里的。”你说桑成你从前不是说过,木头镇是你这辈子最恨的地方吗?你不是说木头镇是我们这一代打工人的噩梦吗?桑成说,“许多年前我到木头镇寻找林丽时,的确是那样认为。那时走在木头镇的街头,就像走进了一个噩梦。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桑成说现在在木头镇他感到很放松。桑成说如果有可能,他将在木头镇住下来,当一名菜农,终老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