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睡了多久,王六一感觉有人走了过来,以为是堂兄堂嫂回来了,睁开眼一看时,却见天已黑严实,天空一轮清亮的月,冷冷发着光华,两条黑影,直直站在了他的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他的父母。父亲说:你还有心思打瞌睡,人家欺侮到你爹妈的头上来了,你倒是屁也不放一个。母亲说:不要怪儿子,他这不是帮我们把房子修好了么,还给了这么多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了。父亲说:花不完,物价涨得飞快,钱和纸一样的贱。母亲说:花完了咱再问儿子要。父亲说:光给钱有什么用,人家拿桃木桩钉我们了,这小子屁也不放一个。王六一便说:父亲大人,您告诉我是谁做这缺德事了,我一定给您出这口气。父亲就说:好,这才是我儿,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仇人。王六一就跟了父母走。父母走得极快,王六一跟得寸步不离。走着走着,王六一突然灵醒了,父母是早故去了的,这分明是在梦中了。便拿手去掐自己,一掐,有痛感,想,原来不是梦,这是真的了,难不成父母原来并没有死,自己记得父母是死了的,于是问父母亲,说我明明记得二老是故去了的。父亲脚步不停,边走边说,混账东西,你是盼着我们两个老鬼早点死吧。王六一说,可我分明记得你们是死了的。母亲说:我儿,你定是做梦梦见我们死了。王六一便幸福得流下了眼泪,说,儿子一直恨自己,这些年只顾了自己奋斗,没能顾得上父母,结果是子欲养而亲不在,没想到这只是梦,原来父母还健在的,这真是太好了,孩儿要接了二老去享福的。父亲却呵道:你少信口开河,先帮我们出了这口恶气再说。王六一跟了父母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就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三人立在人家大门口,父亲伸手敲门,敲了半天,屋里亮起了灯,一阵脚步响,隔着门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尖着嗓子问是哪个?父亲不说话,只是敲。门吱地一声,开了道缝。过了一会,听见屋里的老头说:德高,你这个死鬼,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搞么事。父亲说:马老倌,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吗要对我们下这样的狠手?马老倌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父亲说:什么话你不清楚?你别装了。想当初,你家里口粮不够,问我来借,我可曾让你空手回去过一次?马老倌说:不曾。你盖房子起这屋,请我来帮忙,我说过二话不曾。马老倌说:不曾。父亲说:这么多年,我们两家红过脸不曾。马老倌说:不曾。父亲说:那你还害我们,想把我们钉死,永世不得超生?马老倌说:这也怪不得我,马角说是你俩作祟,害得我儿得了不治之症。父亲说:既是为了你儿,那叫你儿出来跟我们走。马老倌说:你们两个死鬼,死了这么多年还不早投胎,想把我儿带走?门都没有。说着回屋里去了,过了好会,又回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厉声道:死鬼,你看清这是什么!桃木剑,专斩厉鬼。六一父母双双往后退,说:好,好,很好,早晚这几天,把你儿带走。又说:我儿,你记清了,这就是我们的仇人。王六一说:记得了。父亲说:我们走。王六一怯怯地问:这是要带孩儿到哪里去。父母也不言语,只是转身就走,走过一段土**,就是一条水泥**,月光下,水泥**发着白生生的光。父母在前面走,王六一在后面跟,看看走了有十来分钟,眼前就现出了白森森的湖。父母停下了脚步。王六一说: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二老带孩儿到此,不知是何用意。母亲不说话。父亲说:我儿,你看着眼前这湖。王六一说:父亲大人,我在看。父亲说:你看到了什么。王六一说:看到了湖。父亲说:你再看,睁大了眼仔细看。王六一就睁大眼了仔细看,可看到的还是湖。父亲冷笑了一声,说:你看这湖里有甚。王六一就看湖水,看见许多如烟如雾的东西在游动,却不知是何物。父亲说:我儿,这些东西是鱼,是虾,是乌龟,是蛤蟆的魂。我儿,为父和你母亲要走了。说罢拉着母亲的手,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跳入湖水中,渐渐地化着了一缕如烟如雾的东西。王六一叫: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父亲。母亲。父。母……然而父母已然消逝。王六一心中大悲,一直以为父母死了,原来是一梦,好不容易有了回报父母的机会,父母却又跳进水中消逝了。一时心痛欲裂,不禁放声大哭。却听见有人叫他:六一,六一。